所有的客户都是要求上尽量“奢华”“大气”“高大上”,就是高端大气上档次,然而做预算时个个都反着来,能有多少省钱的法子都得用上,一根线也得说清楚是干嘛使的,追求的效果与想付的钱成反比,这种希望和失望的落差就是需要提前反复说清楚的,当然最后大多数也就凑合凑合这么着吧,真想要完美,英国皇室,香港豪门,那种排场花座金山银山,普通百姓也就看看,谁家过日子不是精打细算,一分钱掰两半花呢。
不少未婚夫妻就是在这种现实无比的细节磨合中失去了耐心,最终撕破脸分手。这类事韩晓云也见得多了。买完的物料不能退,就留着卖给下一拨客户。也不是没有好说话的,一次她们把什么都布置好了,新娘却临时悔婚,正琢磨怎么拆卸拉走的时,另一对过来一眼看上了,新郎是位销售,能说会道,打了个八五折两人照单全收,连那家预定的酒席都接下了。你好我好大家好,当然,要不是新娘怀孕六月,这婚事迫在眉睫,只怕也没有这么随和不挑剔。
还有常见的纠纷是公婆或者女方父母花钱,那么矛盾就是老人的安排孩子看不上,孩子想要的,老人不以为然。一边是觥筹交错的喜筵,另一边是伤心哭泣的新娘,忿忿不平的伴娘,垂头丧气的新郎,这样的事韩晓云也见得多了。
她都会马上要求助手去茶水间,带着热茶水果和小点心过来,温言细语,好生安慰。年轻人们接亲迎亲一般都得早早起来忙碌,到酒席时又没机会吃,早就又累又饿,几句好话哄哄,夸夸,吃点东西,振作起来,好歹得把这桩大事给办完了。
有个新娘说:就冲办婚礼累成狗,就坚决不能结第二次婚。
新郎说:这次也是我爸妈非要办,别的不说,份子钱总得收一收。
新娘点点头,浓妆脸看不出表情,那声音比冰桶里的香槟还冷:你们也就知道份子钱,还知道什么?哼。
那次的场面韩晓云印象深刻,从这几句拌嘴开始,扯出某宾客是新郎前女友,新郎反唇相讥说新娘的婚前的小公寓也是前男友给买的,是被包养的拜金女,新娘和伴娘们一起动手揪扯新郎:拜金?拜金能找你们家?穷酸样吧,开始还说去马尔代夫办婚礼,现在怎么就随便在顺义包了个别墅啊?没那本事别吹牛,得了便宜还卖乖!
新郎那边的人多势众也绝不是好惹的,加上有些亲戚多喝了几杯,看着金碧辉煌的别墅和香槟塔本来就嫉妒眼红憋着火,这下两边一场混战,打砸抢都有,韩晓云她们虽然也算经验丰富,但眨眼就战火纷飞的场面还是少见,紧急关头丈母娘直挺挺昏倒过去,拉架劝架的婚庆成员们赶紧齐声大喊:不好了,你们把人打坏了!没到十分钟就清了场,宾客们跑得比兔子还快,连顺东西都没空。
收拾残局打扫战场,救护车也火速赶来了,再一看人家老太太坐在那里,妆都补完了,没事人似的说了句:都请回吧,我没病。大家也不敢数落她装病,但现成的医护人员都在,到底半强迫地给她量了血压心跳,说是比正常人还健康,就差没给她发个勋章了。
那次本来韩晓云以为要赔掉老本儿,想不到前期的款是男方家付,尾款新娘自己给结清了,还谢谢她叫救护车去管她那个神经质的老妈,韩晓云也有无数场面话应对:谁家没有老人,再怎么说,不能让爹妈跟着受罪吧。你家太后这也算智勇双全了,姜还是老的辣,咱们都得学着点。
把新娘逗得直乐,付钱痛快不说,还跟她说了好些心里话,大意就是经了这么一场,还是觉得前男友待她好,回头找他去。韩晓云不敢接话,只有唯唯诺诺。
新娘看她什么都顺着自己这份陪小心,更高兴了,说下次婚礼还请她帮忙。韩晓云赶紧翻翻时间表:哎下半年是排满了,明年春天有空。新娘说那是太晚了,什么事都得趁热打铁,我要是这个月不嫁出去给他们家看看,还以为我是没人要了,切,什么玩意!给脸不要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