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天宝:我想回家,我想活着,我不想和地上那个再也无法出声的小弟弟一样,仅仅因为哭的吵闹就成了一只死鸡,还被拿去做法。
赵天宝:我回家了……但,家已经不是我记忆里那个家了,也好像不是我的家了
赵天宝:奶奶日日去山里找我,滑下了山坡,家里‘没钱’,奶奶死在了床上。
赵天宝:爷爷抽着旱烟,一支支的卷、一根根的抽,瘦巴巴的坐在厨房的门槛,眉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偶尔抬眼是不愿对视的回避,叹气里藏着几分愧疚
赵天宝:娘,娘去了山外,听说她生了一场大病,身子骨已不康健,又坚持找我,一意孤行的去了山外
赵天宝:爹揽着有些胖墩墩的弟弟,他比我小一岁还是两岁,反正不足三岁。
赵天宝:爹娘的屋子里坐着一个陌生的眼神木然的小娘,爹看着我,他的眼神有激动,有庆幸,欢喜掺着几分埋怨,他说,你这孩子咋能这么皮,这么招人恨呢。
赵天宝:屋子里还是五个人,但也只是五个人……
赵天宝:爹的嘴巴开开合合,他的声音在我的耳朵中扭曲失真。
赵天宝:我避开了他搭过来的手掌,后退一步躲开他的拥抱,他的嘴巴开合的越发迅速,我却已经完全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了。
赵天宝:爹的面容在扭曲,爷爷的外貌在模糊……
赵天宝:我看他们,仿若重回了呆在邪教里的过去。
赵天宝:是了,他们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狂信徒,只不过他们崇信的不是某个神,某个人,而是繁衍,狭意的繁衍。
赵天宝:相比于那些一听就令人心生警惕的邪教,家的言传身教才浸润的更深。他们以亲情做绳缚,用言行来雕琢,雕琢出一个满意的信徒,一个虔诚的血脉延续者,一代一代以母女妻儿混着自身血肉供奉不绝……
赵天宝:我或许是坏掉了,我想要回去的家,怎么会是这幅邪教模样?
赵天宝:我看着小娘木然的眼睛,想着小时候狗蛋随口回应的打趣,我第一次如此真切清楚的意识到,我的家,我的家所在的村子,原来是另一处地狱。
赵天宝:在老师还不是老师的时候,狗蛋挠着屁股蛋子,在她的不远处理所当然的开口,‘媳妇?媳妇找货郎买一个不就有了?逢年过节还不用随礼呢。’‘等俺再大一点儿,自己就能干一亩地的时候,再过个十一二年的就有媳妇了。’‘七伯伯,你别瞧不起俺狗蛋,俺一定找一个比你家更俊更听话的……’
赵天宝:恐惧、孤独、思念,让小小的我将家、将村子在记忆里不断美化模糊,以至于我忘了它真实的模样,作为心灵的寄托,它变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乌托邦。
赵天宝:如今,它剥去了所有我赋予的虚假外壳。
……
“天宝,过来吃饭啦,今天娘做了你爱吃的炖猪蹄。”
“来了~!”
赵天宝放下笔,将手中写写改改不知多少遍,亦不知给自己还是给老师的信,夹进密码本收进抽屉里。
“来,天宝吃这块,这块儿大,皮厚肉烂的一准好,娘再给你加点汁子。”
黑黄枯瘦的手,将猪蹄夹进碗里,白色皮肉上的一层浅浅的黄色,是单独淋给他提味的少少的酱油。
“作业写了多少了,快期末考试了吧?多吃点,好好考,以后上大学,去大城市,窝在山沟沟里没出息。”
“娘,我们现在就在大城市。”
“娘知道,但你看这屋子还没老家的院子大,以后你怎么娶媳妇?城里姑娘心气高,谁跟你窝在这抻不开腰的地方过活?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小子总不能让人家越过越差吧?”
“娘,我才多大,还早呢。”
“早打算,早努力,你要还在村子里,现在就该下地给自己攒媳妇了。”
“娘。”
“好好好,娘不说了,不说了。不过这大城市就是好啊,啥活都缺人干,娘这样大字不识的人都能找到活,就洗个碗,一个月给开三千块,这在村子不敢想哦,不敢想。”
“娃,你以后要是自己干,别请人,娘给你洗碗,娘洗的碗可好了,年年涨钱,老板都离不开娘呢。”女人头发花白,枯黄的脸上多出几分神采:“娘帮你洗碗,娘给你攒钱,咱不多掏那工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