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杨方伟的这个承诺并没有兑现。很快,杨瘸子给他买了一台游戏机,那可是最高级的玩意儿,连上电视,插一张卡,就能用手柄操纵比尔·雷泽,在二维画面里冒险。所有的男孩子都被它吸引,聚集在杨方伟家里。杨方伟固定用一个手柄,另一个给其他人轮流玩,轮不上的就算是看也看得津津有味。
孩子们都兴致勃勃,只有我和唐露非常失落,《哆啦A梦》的VCD光碟被杨方伟退了,换成了一张张游戏卡。我们站在一屋子围观打游戏的孩子们的身后,看了一会儿,默默转身走了。
我往家走,唐露跟在我身后,但直到过了她家,她还是跟着我。“你怎么不回去呢?”我问她。
她指指自己的家,低声说:“我爸爸……”
我于是明白,长长地叹了口气。
四周起了风,吹起她的刘海儿。我们站在风中。那一个下午,天气有些阴郁,我和她都无处可去。
回忆把我推进了睡梦中,醒过来时,天已经大亮。故乡的冬天特别阴冷,没有暖气,我缩在被子里不愿意起来。但母亲过来叫了我几次,只能挣扎起床。
春节将近,家里要办年货了,往常本是父亲搭别人的机动三轮车去镇上买,但他年纪已大,腿脚不好,爬上三轮车后车架时脚滑了几下。我上前拦住了他,说:“我去吧。”
父亲没说什么,进屋给我找了件棉衣。“风大,车开的时候,要裹住脑袋和手。”他叮嘱我说。
这棉衣又破又旧,我拿在手里都有点嫌弃,不愿意裹住手。但三轮车一开,冷风就瞬间变成了刀子,划过我身上每一处**的皮肤。我连忙把羽绒服的帽子戴上,转过身,背对风口,同时裹住了手。
三轮车在崎岖坎坷的乡间路上行驶,掠过路两旁枯瘦的小杨树,枝丫孤零零的,在冷风中晃啊晃。冬日的村庄,全被一种“灰”笼罩了—灰色的天,灰色的田野,灰色的道路和人家,仿佛所有鲜活的色彩,全都在这个萧索的季节里褪色了。
村里离镇上远,办年货不易,通常都是一辆三轮车载好几家的人过去,每家收十块钱路费。我所在的这辆三轮车,在村里七拐八弯,又接了四五个人上来,都蹲在车架上。
其中一个年轻人我觉得眼熟,正思索着,他先开口了:“胡舟?”
这张脸迅速跟记忆里那个意气飞扬的孩子王重合了。我笑了笑:“杨方伟,好久不见了。”
“是啊,好多年了。小学毕业以后就没见过吧。”
的确,自从小学毕业,我跟姨妈去了山西,从此确实没有联系过。但他说得也不对,我回来过一次,村子毕竟这么小,还是见过的,只是我跟他关系有些尴尬,远远见到对方,都不会打招呼。现在,我们都缩在一辆顶着寒风前行的三轮车后架上,都缩手缩脚,不说话尴尬,开了口却不知如何往下继续。
耳边呼啸着冷风,沉默了几分钟后,我问:“对了,你现在在哪工作?”
“本来是在重庆当老师,但是当老师吧,”他咧开嘴笑了笑,嘴唇被冻得苍白,因此让他的笑容显得有些苦涩,“挣不到钱,所以年后应该不回去了。”
“那你要去哪里?”
“准备过年了去深圳看看,找份工作吧。”
“深圳压力会很大吧。”
他看了我一眼:“哪里压力不大呢?”
我点点头:“是啊,哪里压力都大。”
“不过跟你不能比啊!”他又笑了笑,“听人说你在北京,做……是做动画片吗?”
我做的其实是漫画,刚想解释,但觉得没有必要,点点头。
“我老婆也快生了,有了孩子就更要钱,我爸的酒厂欠了一屁股债……”他缩了缩肩膀,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听你爸说,你一个月一万多呢,顶我四五个月工资。你看,你是过日子,我是熬日子。你是文化人,你说对不对?”
“谁不是熬呢?我过得也很不好。”
但我这句话他显然不太信。他笑了笑,就没话说了。
接下来,我们一直沉默着。三轮车在冷风中呼啸,许多枯树从我们身旁掠退。四周逐渐由零星的房屋变成街道,人越来越多,摆满了货物的店铺一个挨着一个,看不到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