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完这两个地方之后,萧默买了一个斗笠,到陵城各个小酒馆和路边摊探听消息。他接连换了四五个地方,分别和不同的人谈论起南陵画苑,然后才知道其实此事早已在陵城地界传开,只是和他想象中的有所差别。
传言分两种。
一种是说萧默和一女子狼狈为奸,不顾江湖道义也要设计害死南陵画苑的弟子。二人在众目睽睽之下暗算贺丰,而那女子也被一名义士杀死。萧默恼羞成怒,接连报复了画苑众人,当天便血流成河。
听信第一种传言的人,都害怕萧默,所以至今没有人敢来找他的麻烦。
另一种则大相径庭。说的是那女子实际上是萧默的情妇,台下有人要暗害萧默,所以那女子豁出性命也要保护他。最后,女子身死当场,萧默悲愤难忍,这才失手杀了贺丰。
这样一说,萧默反而没什么问题。于是相信后者的人反而对萧默有了些许的同情。
两种传言都虚假得荒谬,但都真实地在陵城传播着。
没有一个人真的认识萧默,但他们仍然乐此不疲地谈论这些事情,好像除此之外没有什么新鲜事可聊了。
而这两种说法又有一个共同的默契,那就是无论哪一种传言,都没有任何人提到那女子就是陵城六扇门的铜腰牌袁静程。即便萧默有意试探,他们的回答都是出奇的一致:不知道。人都死了,是谁又怎么样呢?
是啊,人都死了。
萧默听到别人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也感觉十分微妙。不仅仅是触动了萧默的内心,也让萧默隐隐起了疑心。
这种说辞并不稀奇,但也有着较为独特的情绪色彩,不应该同时在性格截然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萧默隐隐感觉整件事情当中,六扇门似乎有很大的嫌疑。
说到底,这只是南陵画苑内部的一个擂台,比武的消息却传播得又快又广泛,以至于三天时间就让许多人来凑热闹。这本就不寻常。可偏偏六扇门从始至终像是不知情一样,竟对此毫无反应。
所以当天只有袁静程一人到场。而且萧默当时看她神色,应当也是私人行为,不像是公务在身。而后的这两天,六扇门也对袁静程的行踪不闻不问。恐怕到现在,他们还不知道自己的铜腰牌就葬在城北的那片林地里。
可传言又一次传得飞快,唯独到袁静程这里戛然而止,就像是有人刻意事先强调过一样。
新调过来的那个银腰牌申石,究竟做了些什么?
萧默觉得自己有必要去六扇门一趟。
……
去六扇门之前,萧默先去了一趟袁静程的家。
那个狭窄的院子,那两间挤不下三个人的厨房和柴房,那个用布帘隔开的前后屋,一切都是那样的熟悉。门外的街坊没有人留意这个黑衣黑剑的一个不速之客,所有人都生活在他们各自的生活里,并不知道街对面的那一家里住的就是传言中的那个女子。
萧默走到房里。一张床、一套桌椅、一个柜子和一个洗澡用的木桶,这些家具还是当初萧默离开时候的样子,几件衣服叠放整齐,就像房间里依然在住人一样。
他翻了翻房间里的处处,除了一件官服,几样廉价的、却不曾见她戴过的首饰之外,再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让萧默明显地感受到她的气息。那个身世有些奇特,但性格却很善良的女捕头没有过上她本应该过的奢侈生活,而是在这样一间小房子里生活着,日子清苦。如果非要说哪里比以前更好,那应该就是自由吧。
可萧默似乎记得,她虽然自由,但其实并不快乐。
他没问袁静程,之前那些人在背地里如何议论她,而她又是如何知道这些的。但萧默能想象得出,一个女子要在六扇门这样男人扎堆的地方博一个功名出来有多困难。是什么支撑她顶着流言蜚语,一步步走到今天?又是什么让她情绪崩溃,以至于会找自己来倾诉?
她还开玩笑说要借自己来逼他父亲低头。
萧默坐在袁静程睡过的那张床上,看着当初自己坐的地方,有些出神。
太阳逐渐开始向西边坠去,光线流转,照得房间里的灰尘都清晰可见。萧默发现自己在这里呆的时间太久了,差点忘记了自己还要去找申石讨一个说法。
于是萧默站起身,走到敞开的衣柜里,伸手去拿起袁静程的那件紫黑色的官服。从袁静程的身上脱下来再看,这件衣服其实就是男人的形制,她甚至没有特意去修改一下尺寸。萧默又拿着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发现其实相差不大。
这个时候,萧默余光一瞥,看到了官服下面放着的一个乌黑色的粗铁圆筒,上面连着几根皮带,显然平时是绑在什么上面。
寻常的捕快不配拥有这样精巧的奇门机关物件,搭配它使用的武功,也是六扇门三样绝学里面最难的一样。
武功和物件是同一个名字。
分筋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