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男子的父亲知道了袁静程的身份,拼了命地撺掇他儿子去巴结她,想借此机会攀上六扇门这个高枝。一个读经典、尊礼法的读书人,自然架不住父亲日夜好说歹说。所谓情爱,就因此变了不少味道。
而袁家这边,袁添一如既往地通通拒绝。在他眼里,读书人也好,富贵子弟也罢,都是耽误他女儿成为一代名捕的拦路石。
那一年,男子登门拜访求亲,被袁家的家丁打了一顿,扔出了府邸门外。
男子身体弱,又受了点皮肉伤,心灰意冷地离开了袁府后,一路踉跄地往郊外的家走。可能半路上他还在想着,父亲会不会因此而失望,会不会愤怒之下斥责他没用?那个写信的姑娘刚刚会不会就躲在房间里,听着自己离开府邸的关门声黯然神伤?
直到他出京城的时候,被剪径的匪徒劫掠砍杀,曝尸荒野。
白衣似雪,却被染得鲜红。
他没回家。
男子的父母早已失去了理智,把所有的罪都推给袁家。他们不敢去怪地位显赫的袁添,于是把丧子之痛一股脑地发泄在了袁静程身上。不是你家女儿隔三差五地写信过来,我家儿子也不会死。
袁添懒得理会,派人出去抓了城周边的几个匪徒,按律法斩了,便再没有理会。
死了一个平民而已,根本不必要麻烦“追风手”留心过问。
留心过问的人是袁静程。
京城乃新宋国都,这样守备森严的城池,城外还会有匪徒剪径?说是劫掠,却对一个文弱的寒酸书生动手,能抢几个钱?更何况,他们敢在六扇门眼皮底下杀人,又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自然是有人安排。
袁静程十多年的卷宗没有白读,办案的本事也没有白学。人不能凭空出现,也无法凭空消失,总会来留下痕迹,他们从哪来、见过谁、又去了哪,都只要有心,都能查证。
袁静程有心,也有这个本事。
短短十天,袁静程就找到了背后的指使者。
是曾经来提过亲事的诸多世家中,一位三司副使的儿子。
寻常的买凶杀人太业余了,那位副使的儿子当然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他找了摘星楼的人动手。
动手杀一个算得上情敌的人,可能会被传扬心胸狭隘,但若是在摘星楼下一个杀人的单子,那就只是钱的事情。
副使的儿子,不缺钱。
那一年,袁静程收拾行囊,单刀离京。她纵马驰骋官道的同时,京城内一家阔气的深宅大院里,一个眉毛狭长的少爷脑袋落地。
自然也是摘星楼动的手。
“追风手”的女儿,钱也不少。
新宋十四年,一十六岁的袁静程心灰意冷,南下江左,与家中断绝了一切关系,改“竟成”为“静程”,发誓要为自己活一回。
辗转便到了今天。
江左离朝堂更远,也离江湖更近。这里的六扇门也不似京城里那样死板,一伙人便可以守卫一座城池。
袁静程还是进了六扇门,因为除此之外,她也没有别的本事了。
她从捕役开始做起,不怕辛苦,也从不推诿上司的安排,说抓人就提刀上马,说追捕就夜以继日。诸多同僚看不惯她这股拼命的劲儿,不仅没有因为技不如人而自羞,反而暗地里诋毁她抢了风头,一些肮脏龌龊的猜想也跟着一同滋生。
也有不少人说媒劝她嫁人,也有不少人心生歹念、意图不轨,磕磕绊绊又是几年光景。
可即便如此,她也还是一路做到了铜腰牌,而后又调到陵城,在燕子九手下继续当差。
再然后的事情,萧默大概都知道了。
“所以你为什么今天说起这个?”
萧默坐在桌边,眼神清明。《逍遥游》运行三个周天之后,酒气便已经随着夏日的闷热蒸腾而出,至少无法再让他头晕目眩。而袁静程则似乎有意放纵醉意上涌,即便萧默因为担心她着凉,早早地扶她进屋,她也还是不愿意就此睡去,此时正窝在被子里继续嘟囔着细碎的话。
“今天……是他……忌日。”
萧默叹了口气,微微点头道:“你心里一定不好受。”
袁静程道:“还好。”
“方才那些话,我可以当做没听过。明日天亮你睡醒,就还是六扇门英姿飒爽的女捕头。”
“呵,六扇门的……女……捕头?你以为这是什么荣誉吗?”袁静程突然坐起身来,声音里满是愤恨,“你知道他们背地里叫我什么吗?”
萧默皱眉,没有敢问。
袁静程一双秀眉颤抖着,泪珠大颗大颗地从眼角滑落。
“他们……他们……”
萧默只感觉心里像是被揪住了一块。一股力量支撑着他坐到袁静程面前,扳住了她的肩膀,柔声道:“不说了不说了,不想说,就不说了。”
袁静程顺势不再支撑身体,靠在萧默的颈间。温热的泪珠润湿了萧默的白袍,但他没有丝毫的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