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又叹了口气,心中感慨这造化弄人,转身向柜子的一角走去,边走边说:
“少侠虽然内功雄浑,但似乎使用过度,透支了身体,元气大伤。伙计发现你突然跑出去,以为是要赖账,结果看见你倒在了外面,把你抬了回来。”
大夫打开一个位置很高的抽屉翻找着,继续道:“昨天傍晚,你……带着那位姑娘来求救,到现在,你睡了有一天了。”
萧默颓坐着,半响不说话,直到大夫拿了两瓶药坐在他的面前,他才从混乱中回过神来。
他感觉自己眉头的肌肉不住地颤抖。
“她葬在哪里?”
“城北,一处山坡上的林地里,立着一块方形的石碑。”
“怎么这么急……一天,就葬了?”萧默问。
大夫叹了第三口气:“是那个姑娘的意思。你送来的时候,她还处在昏迷之中,但后来一度苏醒,算是回光返照吧。”
萧默低着头,双眼已经含泪:“她都说了些什么?”
“她问我是不是大夫,又问我,是不是一个穿白袍的道士送她来的。我劝她节省些力气不要说话,但她似乎很清楚自己的情况,坚持要把话说完。她说,她死后就葬在城北边,虽然这样风水不好,但至少能让她看家乡一眼。她还说……如果可以的话,最好瞒着少侠你,她不想你为她伤心。人总有一死,你已经救过她一条命了,这次没救成,她不怪你。”
萧默听完,伏案痛哭而失声。
他第一次感觉江湖没什么好的,恩怨、情仇、生死,所有的一切都没什么值得歌颂的。那些波澜壮阔的故事和惊天动地的豪情,都是谎言。
人都去了,只留下记忆的断壁残垣。
许久,萧默哭声渐渐微弱,像是哭累了,也像是活累了。他用衣袖抹了抹眼睛,这是从前那个追求整洁的萧默从不会有的举动。然后他沉默着站起身,将长剑【墨痕】绑在背上,将那本已经翻得旧烂的经书揣进了怀里。
“如果我猜得不错,床头那只口袋里装的是我的钱。我没动,算作你诊治的费用,再加上这件衣服。”
大夫有些慌张,连忙站起来道:“少侠使不得。且不说我没能救活姑娘,不管怎样要不了那么多……少侠,少侠!”
萧默没有理会他,自顾自地走了出去,连大夫放在桌上的那两瓶药也没拿。
刚走开三步,大夫就从后面追了上来,怀里抱着一样黑布包裹着的物事,表情无比急切。
“少侠留步!有一件事!”大夫气喘吁吁。
萧默压抑着悲愤,回头问道:“何事?”
大夫似乎有些慌张,脸上闪过一丝果决,将手上的东西向前一伸,咬牙道:“这柄剑。”
萧默气息颤抖。
“那柄剑看起来不是普通的东西,还请少侠拿走。我留它无用,少侠若想要为姑娘报仇,或许会是线索。”
报仇?萧默的心里悲痛至极,脸上却泛起一丝笑意。
那人确实死了,被自己一掌拍死的,算起来,自己已经为她报仇了。
只是因为来不及。
如果来得及,那个人的死就可以换一种说法。
萧默闭上双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哽咽道:“拿来吧。”
大夫将布包着的长剑放进萧默的手里,又长长的作了个揖,道了声节哀便回去了。
萧默捧着黑布包裹,失魂落魄地向城北走去。日头已经渐渐落下了,天色将暗,走到陵城北边也一定是后半夜了。萧默不是不知道这一点,但他还是选择往那边走。
然后真的就走了一夜。
他甚至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路上,自己为什么要往北走,去那里又要做什么。他就绕着陵城的城墙走着,像是失了魂一样,随便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都能把他击倒。而这一路上,他竟也没遇上什么危险。
天亮之后,他走到了城北的那片林地。借着微弱的晨光,萧默找到了那块方形的石碑。
石碑上竟然没有刻字,但从土壤的颜色上确实能看出这是一座新坟。
袁静程就埋在这里。
萧默跪在无字石碑前面,将黑色布包裹放在地上,缓缓开口。
“这是杀你的凶器,我给你拿来让你看一眼。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拿来,或许是因为那个大夫的话吧。真是有意思,他都没救活你,他活着又有什么用。你放心,我没杀他,还给了他很多钱。我知道如果我连他也杀了,你会不开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