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瞬间,她忽然间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觉得过去二十多年的种种皆在眼前浮现出来,一一闪过。
这一生短暂,读过的书不多,认识的人也少。学的本事都用来抓犯人了,也不知道此生要抓多少人才够。少女时见过的那个书生白衣翩翩,再长大些偏偏又遇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只是时间似乎还不太对。
爹,我没经过你的同意就死了,你会生气吗?
闭上双眼之前,袁静程恢复了听力。她感觉世界很吵,但又特别安静。
萧默已经赶到了袁静程的身前,一手扶住她向前扑倒的身体。见到那人转身要跑,萧默盛怒之下又是一掌拍出。这一掌实打实地印在了那人的后背,将他的脊柱都整个打断。就算不能当场毙命,碎裂的骨片也足以割裂此人的心肺,神仙难救。
临死之前,他还在凭着最后一口气,喊出一句声音已经变得含糊微弱的话。
“替天行道!死有余辜……”
然后他也倒下,落地溅起一片尘土。
萧默搂住袁静程的身体,双臂止不住的颤抖,胸膛犹如一只战鼓在敲。他的内力已经失去了控制,化作千万只飞鸟和游鱼在萧默的体内乱窜。一口心头血涌出喉咙,被萧默狠狠地咽了下去,只是口中已然鲜血淋漓。
“替天行道,你也配!”
萧默齿间染血,说这话的时候也分外狰狞恐怖。他看着眼前围观的众人,一个比一个面目可憎。有人趁机杀人,他们不知道阻拦,现在连人命的戏也要看,活着又有何用?不如干脆都杀了。
恶从心头起,萧默体内的煞气也骤然释放而出。七月仍有夏日的余威,但无数的煞气只让人遍体发寒。萧默感觉自己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在战栗,但依然拼力控制着身体,将袁静程的身体抱了起来,向画苑外走去。
人群纷纷让路。
他们就像躲避瘟神一样躲避着萧默,但却把目光死死地盯在他身上,像是要盯出一个所以然来。
人们到底畏惧的是什么?是灾难本身,还是灾难落在自己头上?
死亡是一种灾难,可为何他们还能对别人的死亡津津乐道?
偶尔有几个不长眼的,躲开得慢了些,也会被旁边的人立刻拉走。还有一个,非要站出来,用眼神向萧默表示着无声的抗议,似乎想要证明自己与众不同,根本不害怕萧默。
然后萧默一掌拍死了他。
用的也是内力全数释放的那一掌。
很快,很干脆,右臂一抬,出掌,收回,接住袁静程的刚刚开始下落的身体,眨眼之间。
这下,没有人不害怕萧默了。至少在场的人都是这样的。
萧默抱着袁静程,鲜血逐渐洇湿了他的白袍,胸前一片温热。那柄剑还插在袁静程的腰间,堵住了她体内的血流如注,但鲜血还是止不住地往外冒。
萧默就这样走出了人群。
然后他开始跑,用尽全力地跑,有一份内力也分作两半来用。一半顺流而下,如同鱼入大海,落在双脚上,拼了命的让自己跑得更快些;另一半逆风而上,如同鸟入山林,顺着双臂注入到袁静程的体内,在她的经脉中游走,保护着她的丹田和心肺,只为了吊住一口气。
他径直跑到一家开在城外的医馆,一脚踹开大门,不顾医馆里面的尖叫,大声地呼救着。几个来抓药的、几个来看病的,都被萧默的样子吓傻了,一个个噤若寒蝉不敢出声。一名情绪激动的男子抱着一个已经被剑刺穿身体的女子冲进来,哪个敢拦?
一个中年精瘦的男子连忙迎了上来,显然是这家医馆的大夫。
“求您救救她,不管多少钱我都付得起!”萧默双眼通红,眉心疯狂地跳动,喉咙颤抖,话语中隐隐带着哭腔。
“这……”大夫面露难色,看到袁静程体内还插着一把剑,一双手忽然停在了半空。
“快啊!”
被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抖,那名大夫才如同梦中惊醒,连忙带着萧默到后面一处房间里医治。
萧默看着大夫一脸郑重地剪开袁静程的衣服,露出里面已经被血迹染得斑驳的肌肤来,小心翼翼地在伤口上撒药止血。
他忽然觉得有些恶心。
萧默不是没见过血,也不是没杀过人。但眼前生死垂危的是袁静程,血也都是从她的体内流出来的,这不一样。
于是他当即丢下一句对大夫的恳求,就跑出了房间。一直跑到医馆外的一处无人空地,萧默开始干呕。然后他呕出了污秽之物,呕出了大口大口的血,呕得头晕眼花浑身无力,呕得全身上下的内力都变得杂乱无序,呕得近乎昏厥。
他又开始颤抖。
其实萧默的体内早就乱掉了。杀贺丰时已经是略有一丝勉强,然后他又不顾后果地出掌再杀两人,又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把袁静程送到了医馆之中。
他早已透支了生命。
于是他跌坐在地,然后摔倒,整个人在大地上摊开。
天空从远处下坠,萧默感觉夕阳有些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