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低头凝视著可柔,用一种一反平日那种暴躁的口气,变得十分诚恳而迫切的说:“你要拿出勇气来,知道吗?我怎么样都不会把你留在这儿的,你不用多说了,不管前面还有多少困难,我一定要把你送到四川。”
“刘连长,”可柔深深的望著刘彪:“只怕我会辜负你这番好意了。”
“勇敢一点!”刘彪说:“一点小病不会折倒你的!”他们又上路了,可柔真的被两个士兵用担架抬著走,小霏由王其俊抱著。
中午,他们到了东安城。
未到东安城之前,王其俊满心的幻想,以为东安是广西和湖南交界处的大城,又没有沦陷敌手,一定很繁荣,也很安全的。
可以买到药品给可柔治病,也可以找到车辆到后方。
谁知一进东安城,才知道完全不是那样。
城内的居民早已撤光,现在全城都是各单位撤退下来的军队,满街的地上都躺著呻吟不止的伤兵。
城内的污秽、零乱,更是不堪想像,苍蝇围著伤兵们的伤口飞,那些缺乏医药和绷带的伤口,大部份都浓血一片的暴露在外,看起来令人作呕。
空气里充满的全是血腥味和汗臭。
刘彪带著队伍一进城,就有许多军人来探问消息,刘彪也无法肯定答覆。
他们在城内略略休息了一会儿,忽然,有两个快马跑来的军人,一面进城,一面叫:“敌人离此二十里!赶快撤退!”一句话一嚷,东安城立刻紧张起来,军官们调队,伤兵们呼救,响成一片。
刘彪也立刻下令出城,可柔又被抬了起来。
大家前挤后拥的出了东安城,走过护城河的桥,有人开始准备拆桥以阻止敌兵。
于是,他们又是一阵快速度的撤退。
黄昏时,他们停了下来。
可柔的热度依然没有退,但她神志清明,看来精神还不坏。
王其俊给她吃了一些稀饭。
刘彪也走过来看她,她躺在担架上,望著小霏在草地上爬著玩,微笑的说:“还是做这么大的孩子好,不知道忧虑,也不知道人生有多少的苦难。”
“小霏也够可怜了,这么点大每天吃干饭,亏她的消化力强!”王其俊说:“等到了四川,我这个做爷爷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买罐奶粉给她吃。”
可柔伸过一只手来,握住了王其俊的手。
王其俊一惊,可柔的手又干又热,看样子病势并未减轻。
但她在微笑著,笑得很美很甜。
“爹,”她柔声说:“我代替小霏给你磕头,你就算她是你亲生的孙女儿吧,将来到了四川,找得到她父亲便罢,找不到她父亲,就让她算王家的嫡孙女儿,好吗?”“当然好,平白得了这么一个孙女儿,我还有什么不好呢?”王其俊笑著说。
“那么,我代小霏谢谢爷爷。”
可柔真的在担架上挣扎著,用头碰地,王其俊一把按住她说:“你这是做什么?可柔?”可柔微微一笑,又把另一只手伸给刘彪,笑著说:“刘连长,你结过婚吗?有孩子吗?”“没结婚,也没孩子。”
刘彪说,突然的红了脸。
“你会升官,会有一个很漂亮的太太,和一群很可爱的儿女。”
可柔说,望著天边的彩霞,仿佛她在彩霞中找寻到刘彪未来的命运。
“你有一颗最善良的心,老天会善待你,给你一个世界上最好的妻子。”
“和你一样好吗?”刘彪这句话是冲口而出的,显然并未经过考虑。
说完之后,他那黝黑的脸就绯红了。
可是,他的眼睛却带著一种少有的热烈,凝视著可柔的脸。
“比我更好。”
可柔轻轻的说,把眼光从彩霞上调回来,深深的注视著刘彪。
他们默默的彼此凝视著,每个人眼睛中都带著那么多复杂的情绪。
刘彪的眼色里逐渐升起一层惨痛,可柔依然带著笑,却笑得凄凉。
王其俊看到小霏在草地上爬远了,他站起身来,追上了小霏,把她抱到一边,让她去看在蒲公英花丛中飞绕的一对小蛱蝶。
他想,该给那两个人一点说话的时间,因为,他们是没有多久可以说话了。
虽然,他也知道,他们根本不会说什么,人生有许多东西,是属于言语之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