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她的婆婆——也就是周太太——牵著她的小手,把她带进一间十分雅洁的房间里。
房子中,四壁都是书架,有一张巨大的书桌,上面养著一盆早菊。
房里充满了药香,和一种淡淡的檀香气息,使人神清气爽。
在一张紫檀木的大**,斜靠著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
周太太把婉君牵到床边,微笑著说:“伯健,见见你的媳妇。”
婉君局促的站在床前,虽然年纪小,却已懂得羞怯,她模糊的明白,这个男人与她有著切身的关系,至于其他,她实在是似懂非懂。
她垂首而立,不敢抬头。
周太太轻轻的拍了她的肩膀一下,对伯健说:“和你的媳妇交交朋友吧!我到厨房看看今天有新鲜东西吃没有?”然后,她弯下身子对婉君说:“这是你的健哥哥,陪他谈谈天,等他病好了,他才会带你玩呢!”周太太走了出去,留下婉君在伯健床边手足无措的站著。
好半天,房间里静悄悄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然后,伯健伸手轻轻的托起了婉君的下巴。
婉君被迫抬起头来,看到了一张年轻而俊美的脸,虽然清癯消瘦,却有对炯炯有神的眼睛和挺直的鼻梁。
薄薄的嘴唇,很温和,很秀气。
他审视著她,眼光里有著激赏和震惊。
然后,他非常非常柔和的问她:“你的名字叫婉君?”她点点头。
“你几岁?”“八岁。”
她低声说。
“八岁!”他自言自语的说:“才八岁!”他怜恤的望著她,默默的摇头,轻声说:“假如不幸我死了,这就是个最年轻的寡妇了!”他再度摇摇头,是对这种婚俗摇头。
然后,他温和的拉起她的一只手,笑笑说:“念过书没有?”“爸爸教过我千字文和三字经,另外还念了列女传。”
婉君说。
“很好,以后可以和仲康、叔豪一块念书,程老师教得很好,让他教你念念千家诗和唐诗三百首。”
婉君没说话,伯健拍拍床沿,示意让她坐上去。
她坐了上去,初见面的局促已经好多了,伯健仔细的望她,赞美的说:“你很美,很可爱!婉君,别怕我,我会说许多故事给你听,你喜欢听故事吗?”婉君点点头,就这么一刻儿,她已感到和伯健十分亲切了。
从这一天起,婉君开始和仲康叔豪一块儿念书。
晚上,就到伯健房里消磨一两小时。
伯健会考察她白天所念的,并细心的指导她。
没多久,她就热爱起她的新生活来。
二这天下午,婉君在她的房间里背千家诗,这是早上才教的一首七律:“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且看欲尽花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
江上小棠巢翡翠,苑边高冢卧麒麟;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名绊此身。”
她知道必须背出来,并把意义弄清楚,要不然,晚上伯健会不高兴。
伯健对她,督促得比那个家中的西席程老师还严。
正背著诗,窗外一个小影子一闪,叔豪趴在窗子上,脑袋伸到窗槛上来叫她:“喂!婉妹,出来!我捉了两个大蟋蟀,斗得才好玩呢!快来看!”在周家,周太太觉得婉君尚小,距离和伯健圆房的日子还早得很,让两个弟弟叫她大嫂怪别扭的,所以仲康和叔豪都叫她婉妹,下人们则含含混混的叫她小姐,或是婉小姐。
好在这家庭中只有三个男孩子,没有女孩,叫小姐,也不会和别的人弄混。
婉君开了门走出去,叔豪跑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就向前跑,穿过了月洞门,到了花园里,在金鱼池旁边的山子石下,仲康正蹲在那儿,用一株小草逗弄笼里的蟋蟀。
叔豪叫著说:“别把我的蟋蟀放跑了!”“它们打累了,居然讲和了。”
仲康笑嘻嘻的说,他有二道浓眉,这一点,和他的哥哥弟弟都不同。
眼睛则是周家的祖传,大、黑、而漂亮。
宽宽的额,略嫌宽阔的嘴,整天嘻嘻哈哈的,有一股满不在乎的劲儿。
婉君喜欢听他摇著脑袋念书,哼哼唧唧的,酸酸溜溜的,又带著满脸调皮的笑,使人看了就要发笑。
程老师曾说:三兄弟里就以仲康的资质最高,叔豪是块璞玉,尚未雕琢,伯健则充满才气,超凡脱俗,与两个弟弟又不同了。
“没听说蟋蟀会讲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