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一个小丫头看见他在给依依画眉,于是,阖府都取笑起柳静言来,柳静言的异母妹妹静文笑著说:“哥哥,你是不是学张敞呀?”“别忙,”柳静言指著妹妹说:“总有一天,你的张敞会给你画眉的!”柳静文顿时羞红了脸,仓卒间想报复哥哥一下,立即毫不思索的说:“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可惜,我这个新嫂嫂没办法低声问哩!哥哥,她可是指手划脚的问吗?”柳静言马上变了色,沉下脸去,转过身子,一言不发的走开了。
从此,家中的人不敢在他面前提少奶奶是个哑巴,甚至于不敢暗示到这个上面来。
柳静言喜欢他的妻子是任何人都知道的事。
而这位新的少奶奶既不会说话,就和任何人都没有冲突,她又很懂得侍奉翁姑,彬彬有礼。
因而,从上到下,对她也都很客气,但是,也有一些人在暗暗的嫉恨和鄙视她。
时间一天天过去,柳静言开始在他的哑妻身上发现了许多优点:温柔、顺从、娴静,还有一肚子的诗章。
这天,柳静言和几个年轻的朋友有一个聚会,这是他婚后第一次和朋友们相聚,大家刚见了面,就互相打趣了起来,其中一个拍著他的肩膀说:“静言兄,你的名字取得很好,静言,你就果然娶到一个‘静言’的妻子了。”
柳静言变了色,但另一个又大笑起来说:“静言兄,这么久见不到你的面,大概忙著和娇妻‘默默谈心’吧!”“你有没有学会手语?”第三个问,自己嘴里咿咿唔唔的学著,手上乱比了一阵,然后随口诌了两句打油诗:“娇妻漫抬莲花指,君情妾意两不知!”“说说看,”第四个说,一面挤挤眼睛:“你们的第一夜怎么度过的?”这些朋友原是和柳静言玩笑惯了的,可是,这次,柳静言却勃然大怒,他冷冷的说:“请注意,谈话最好不要涉及闺阁。”
“怎么,”一个说:“你向来以新派自居,怎么也这样老夫子起来?”“是的,”柳静言板著脸说:“我的妻子是个哑巴,这很好笑是不是?”“哦,别提了,开玩笑嘛!”一个笑著说,过来拉柳静言:“坐坐坐!别生气。”
“开玩笑!”柳静言摔摔袖子,大声说:“为什么不拿你们的妻子来开玩笑?”说完,他气冲冲的转过身子,大踏步的拂袖而去。
回到家里,柳静言一直冲进自己房里。
依依正在窗前刺绣,看到他满脸怒气的跑进来,就诧异的站起身子,默默的望著他。
柳静言看了她一眼,摇摇头,长叹了一声,就躺在椅子里生闷气。
依依走了过来,拿了一份纸笔,匆匆的写:“为什么生气?”柳静言写:“为了你。”
“我做错了什么?”依依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惊惶。
“不是你错了,是老天错了。”
柳静言写。
“老天怎么错了?”“不该把你生成哑巴!”依依执著笔的手颤抖了,过了好久,才写:“谁给你气受了?”“别提了,不相干的人。”
“是妹妹吗?你不要为我和妹妹生气好吗?”依依写著,脸上有著耻辱、伤心、难堪。
妹妹指的是静文,她是柳逸云姨太太所生的女儿。
柳静言审视著依依,抓起笔来写:“静文欺侮了你吗?”“没有!”依依煌然的写;“绝没有的事!她待我好极了!”柳静言凝视了依依好一会儿,他明白,柳静文一定表示过什么。
他开始了解,依依在他们家的地位是很难处的,这个大家庭,到处都充满了仇恨和嫉妒。
父亲的三个姨太太都嫉恨他这个独子,而现在,他这个得宠的哑妻该是她们的欺侮嘲笑的对象了。
“依依,我不许任何人嘲笑你!”他写,怜惜的望著他那楚楚可怜的妻子。
依依拿起笔来,大眼睛眨了眨,匆匆的写下去:“静言,只要你待我好,我什么都不怕,以前在方家的时候,我受的气比这里多得多,我的异母弟妹们成天取笑我。
现在,你对我这么好,我已经是置身天堂了。
只要你不嫌我身有残疾,允许我终身侍奉,则我再无所求了。”
柳静言把她揽过来,轻轻的吻了她。
第二年春天,依依怀了孕。
这是柳家的一个大消息,柳静言是柳逸云的独子,现在,第三代即将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