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离开白雨之后,每当无聊,她总是会忍不住往城里跑,从一个人身上跳到另一个人身上,不断转换着附身的宿主。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利用那些被她附身的人,她开始像他们的同类一样,感受他们的喜怒哀乐和深藏心底的秘密,很快她对这种事情入了迷。
所以,那天夜里,在后甲板看到塞莉娜和水生后,她想都没想,就直接跃迁到了塞莉娜身上。像往常一样,她先是截取了塞莉娜的记忆。
通过那些沾满痛苦和绝望的记忆,她得知,塞莉娜早在八岁时,就被爹妈卖给了蓬莱洲船王尤利西斯开办的运输公司,十四岁就上了泰坦号。
因为长得漂亮,塞莉娜上船时只被切除了暴力中枢,她的情感中枢因为还要承担娱乐功能,被保留了下来。对一个成为船奴的人来说,这绝非幸事,意味着她将无法麻木地面对自身的悲惨境遇。
所以每到夜深人静,当塞莉娜不用再强颜欢笑地面对客人时,她会躲在笼子里偷偷哭泣。这一切都被那个叫水生的船员看在了眼里。
水生是个来自新唐城的中国移民,在泰坦号上是船奴们的管理员,专门负责给船奴发放保证营养均衡的速成罐头和主食。水生住的地方正好紧贴着关押塞莉娜的笼子,半夜常会被她的哭声吵醒。
水生知道塞莉娜为什么哭,而他也正好寂寞,便假借查房跑去塞莉娜的住处。他本意是想安慰塞莉娜,但因为生性内向,每次进到屋里后,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然而又没想看一眼就离开,只好说听见屋子里有蚊子叫,然后拿着手电筒照个不停,好像真是在找那只叫个不停的蚊子似的。
塞莉娜虽然从未对水生表示过什么,但卓深影知道,在塞莉娜的心底深处,这些不眠之夜里的手电光和那只永远也找不到的蚊子是她记忆里最温暖的事物。
然而一星期前,在泰坦号这次航程开始的那个晚上,蚊子没有叫,水生却主动跑来了。一向不爱说话的他像在自言自语,跟她说了自己的事:水生是为了挣钱才上泰坦号的,当时和公司签了十年的长约。因为爹妈告诉他,泰坦号上不仅伙食好,还能挣到比新唐城最好的工作还多三倍的工钱,虽然十年内不能下船,但挣到的钱已够他在新唐城娶个老婆开个小店了。十年的时间过得很快,这次泰坦号在新唐城靠岸时,水生就要上岸了。之前他爹妈打来电话,说已经给他找好了结婚的对象和开店的铺面。
水生说,如果让他自己选,他更愿意再跟泰坦号签十年的卖身契。水生没说为什么,但塞莉娜知道,是因为她。然而船运公司有规定,水生这样的低级船员三十岁是个大限,既然有更多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抢着要上船,公司自然不会再跟年老体衰的老员工续约。
在塞莉娜的记忆里,过去的十年,水生跟她说过的话加起来都不及那一夜多。但在听完水生的这些话语后,塞莉娜只冷冷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故意在脸上露出嘲弄和厌恶的表情。但卓深影知道,这反常的背后是塞莉娜碎了一地的心。
就是从那一晚开始,每到午夜水生就会邀请塞莉娜一起到甲板上看海。这对两人来说都是危险的举动,而且毫无意义,但他们像是全然忘了这一切。其实在甲板上,两人也没什么话可说,只是看着看也看不清的大海。卓深影无法理解这是一种怎样的情感,那么迷人,让她欲罢不能。所以朴不见让她换个宿主或者要她回去的时候,她却坚持留了下来。
此刻,甲板上的水生笑得很谄媚,不断转头看着塞莉娜。塞莉娜还是爱搭不理的样子,脸上却有两行和大海一样惨白的水光在闪烁,那是再也无法抑止地眼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