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理是如此,但谈何容易!你有没有想过,很多时候,所谓的抗争,可能本身就是命运安排给你的戏码,也是连锁反应的一部分。”
枯叶灰很快堆满了推车,大愿比丘开始沿着刚才扫地的路径往反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将草木灰撒在了沿途的树根上,作为肥料。顾得满推着车,紧紧跟随其后。
“师父,这有点故弄玄虚了吧?”顾得满忍不住反驳。
大愿比丘从不是讲究长幼尊卑的人,只有在训练顾得满时,为了严格要求,才会摆出师父的威势。只是顾得满早熟,对师父一向恭敬,以至习惯成自然。此刻看到顾得满冷不丁反驳自己,大愿比丘不由得呆了呆,挠了挠脑袋,然后干笑起来:“唉,你这小子,我老人家好不容易装一下,你都不给面子,什么意思嘛!实话告诉你,这说法是你太师父当年用来教育我的,我也是很不服,但你太师父说的话一向都很有道理,我总不能藏着掖着,不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告诉你吧。对了,为什么你觉得这是在故弄玄虚?”
“啊?太师父说的啊?那可能就不是在故弄玄虚了。”顾得满也难得一见地露出了顽皮的笑容。
“你小子怎么能这么偏心?别人的师父是师父,你的师父就不是师父啦?”大愿比丘回过头,眼睛瞪得跟牛眼似的。
“嘿嘿,主要是刚才那些话,不符合您一向豪迈的人设,所以我也凌乱了,您一说是太师父说的,一下子就变得合情合理了。”顾得满说着,朝师父一本正经地作了个揖,“师父,我给您赔罪了哈。”
“其实当时我对你太师父也表示了同样的质疑。”大愿比丘摇了摇头,继续向前,“然后,他问我,你听说过俄狄浦斯的故事吗?”
“太师父为什么这么问?”顾得满心里一动,若有所悟。
“你也听说过这故事?”大愿比丘夸张地看了顾得满一眼。
顾得满点了点头:“费切马斯特学校有讲授希腊神话的课程。”
“这样啊?那你真是太有文化了。”大愿比丘调侃道,“如此,我就不废话了,你自己推测一下,你太师父讲这个故事是什么用意?”
顾得满皱了皱眉头,然后说道:“在这个故事里,俄狄浦斯听到了一个预言,他将弑父娶母。为了逃避这悲惨的命运,他决定从父母身边逃开,流亡他乡。但他不知道,他现在的父母只是养父母,他逃亡的结果反而是把他送到了亲生父母身边,最终促成他的命运。不仅俄狄浦斯如此,故事里,所有知道这结局的人,都因为想要克服这个命运,选择了逃避,但他们这么做,结果都是在促成这个结局。故事告诉我们,跟命运抗争,可能本身就是命运必要的一环。”
“对对对,跟你太师父说得一样一样的。”大愿比丘一本正经地竖起了大拇指。
“那太师父有没有提示您,这种情况下,怎么做才是对的?”顾得满问。
大愿比丘咂着嘴,摇了摇头:“他让我自己参悟,还说别人能告诉我的,可能都是连锁反应的一部分。最后一步,只能靠自己去选择。”
说到这里,大愿比丘忽然停下动作,好像在侧耳倾听,然后叫道:“啊,不好……”
说完,他像个陀螺似的,原地打起转来,正是刚才顾得满在自家门口做过的事情。
顾得满没有多想,也连忙跟着行动起来。师徒两人同时消失在上秘院的树林里。
等他们的身体停下来时,顾得满发现这次隔空跳跃的终点是西区码头附近的泰山街。师父正在朝马路上方的电线观望。他顺着师父的目光望去,看见电线上停着一只幽蓝色的海鸥,师父正将目光从海鸥移动到前方一座二层楼房的阳台上,一个男孩正端着一杆气枪,在瞄准海鸥。
师父的手轻轻动了动,顾得满看见一块小到几乎不会被人注意的小石子飞向阳台,钻进了气枪的枪膛。就在此时,小男孩扣动了扳机,咔嗒一声,气枪卡壳了。那海鸥好像觉出了危险,从电线上忽地一下飞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