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井伊织却卖起了关子:“还记得站在中国人那边的女记者吗?这几天,她一直在查找几篇论文。但有趣的是,她查到之后,却没有交给任何人。于是,我也好奇地查了查,果然查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我这就发送给你,请接收一下。”
她的话没有说完,苏月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丁飞看了看苏月,更加疑惑和慎重起来。电话刚挂,一封邮件就迫不及待地塞进了他的邮箱中。点击打开之后,下一刻,丁飞目光一凝,看着短短几页数字文档,整个人呆立原地。
这是一份英文论文,十年前由俄罗斯圣彼得堡铁路交通大学所发表,内容是他们使用HPC-17型混凝土制造出一种新型预制箱梁的全过程。只是因为建筑材料一直更新进步,它的指标在十年前看来很先进,但现在已经落后很远了,所以这篇论文没有引发什么波澜,连一直关注着高铁前沿热点的丁飞也没看过。
苏月查找到这份资料后,原本想竞标结束后再交给简国炜,但又怕他在这过程中吃亏,一直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但没想到,竟被藤井伊织抢先交到丁飞手中。
“看什么呢?”简国炜不见外地一探头,看到论文标题之后也愣住了,几乎是像抢一样从丁飞手里夺过手机,当着他的面快速翻阅一遍后,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又将论文翻到混凝土PH值计算那一页,仔细地看了一遍。
“为什么他们能成功,我们却失败了?你的实验设计没有问题,我的数据计算也没有问题。除非……”简国炜的目光从论文中抬起,目光有些发直,“除非,实验材料有问题。”
哗啦!钟远成一个踉跄,将椅子碰倒,面对简国炜和丁飞审视的目光,身子止不住开始颤抖起来。
“我记得你父亲有一座钢铁厂,当年实验用的钢筋就是从他那儿买的。”丁飞说话声音很平静,甚至平静到出乎了他自己的意料。
钟远成扶起椅子慢慢坐下,整个人像老了10岁似的,脸上就流露出似悲似喜的表情,身体却慢慢放松下来,像卸下了什么重担:“早没有了。8年前,因为生产的劣质钢筋引发重大安全生产事故,被判了有期徒刑20年,钢铁厂也破产了。”
“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告诉你们什么?告诉你们我父亲是个生产假冒伪劣产品的浑蛋,你们应该叫警察去抓他?”钟远成笑出了眼泪,“我跟你们吵过、闹过,要你们放弃。可你们不肯呐,我有什么办法!”
简国炜的脸已经因为愤怒而扭曲:“那在试验失败后,你发表的那篇,给我们盖棺定论的论文呢?又怎么说?”
钟远成仍在笑,也不知是在笑简国炜、丁飞还是在笑自己:“我需要留在北京,琳琳的家人才会允许她和我结婚。当时我就想,反正、反正你们的试验也失败了,我无论怎么做都改不了这个结局。还不如……废物利用一下。”
丁飞也咧嘴,但不确定是不是笑,因为他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发出:“原来在你眼里,我们就是两个废物。”
“单纯、幼稚,不懂得防备人,只以为靠着一腔热血就能把天底下所有的事情都做好。这样的人,迟早在南墙上把自己撞死,不是废物是什么?”
钟远成脸上的笑容充满嘲讽。他希望丁飞能举起拳头,把自己当场打一顿,打得越重越好。
丁飞闭上眼,不住地喘着粗气。的确,听起来钟远成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但他呢?他受到的伤害谁来弥补?他的青春他的生活他的理想他的前途,全被钟远成的“苦衷”搅得乱七八糟。这些年他经历过的那些苦难,不会因此烟消云散;这些年他错过的那些机会,也不可能再重新回来!
简国炜大喝一声就想冲着钟远成脸上来一下,但丁飞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丁飞很用力,手指像铁钳一样,但指尖却是冰冷的。看着他苍白的脸,简国炜不愿再挣扎,莫名地有些心酸。
“对不起,小师弟,这些年冤枉你了。有机会,我一定向你摆酒认罪。”即使是在这样的时候,丁飞依然是温文尔雅的。只是他不断起伏的胸膛,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激烈情绪。
两个人在街上撞了一下,其中一个可能会卷起袖子大声叫骂,表现出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有极大可能性会逼迫对方道歉让步。但丁飞不爱吵架也不会打架,他受到的损失更不是一声道歉就能挽回的。那么就——且看将来吧。
“我先走了。”丁飞笑了笑对钟远成说。笑容里流露出的,却是不加掩饰的恶意。
走出几步,丁飞突然回头,用手指对钟远成点了点。因为始终咬着牙,甚至能看到他的嘴角边流出一丝血线。然后他猛地转身,哈哈大笑起来。只是那笑声,却显得无比悲凉。
简国炜淡淡地看了钟远成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块石头、一根树杈一样的死物。
“你们建六以后有什么事情需要和建四合作,请陈副总来转达就行了。我们俩……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钟远成满脸漠然,看着简国炜的背影慢慢走上二楼,消失在拐角处。然后,他的身体忽然剧烈颤抖起来,整个人慢慢缩小,将脸深深地埋进手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