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时间一到,钟远成立马到卫生间里先痛痛快快地冲了个热水澡,然后又换了身新衣服。把手拢在嘴前吹口气,嗅了嗅味道,虽然还残留着些许酒气,但在用了漱口水和BOSS古龙水之后,能够压下些许;再出房间门时,已然没有宿醉的样子,又是平日里内敛精明的领导作派。钟远成决定先到餐厅去吃点儿东西,然后再到办公室鼓舞一下士气。虽然这个竞标小组组长有实无名,但工作总是要做的,如果他都打不起精神,那不知道其他组员会是个什么颓废模样。再有,传到集团那边又不知会被曲解成什么故事。
酒店免费供应早餐的时间早已经过了。不过钟远成也不在乎,向服务员点了碗当地特色的鸡丝粥,在等待期间,就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养神。几分钟后,他感觉旁边多了一个人,以为是服务员把粥端过来了,于是懒懒地睁眼看去。但他才一睁开眼睛,立刻面色大变,整个人身子猛地向后一仰,椅子一阵响动,引得其他桌的客人纷纷观望。
“师兄,小心!”那人扶住倾斜的椅子,柔声对钟远成说道。
“丁、丁……”钟远成舌头打结,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那人扶扶无框眼镜,很儒雅的模样微笑道:“怎么,不认识了?师兄你不至于这么健忘吧?”
钟远成感觉凉意从肩一直蔓延到手。他不知道那具体是什么感受,仿佛你最害怕见的东西,突然出现在面前,那种惊惶、恐惧、愧疚百念杂陈。
丁飞笑了笑,拉开椅子在钟远成对面坐下:“怎么,当年的事还记挂着呢?我都差不多忘干净了。都过了这么久,该向前看了。”
对了,他不知道当年那件事的前因后果——钟远成抓着领缘整了整西装恢复镇定,于是热情起来:“师弟,你的变化真的很大,乍一眼确实有些认不出来了。你去日本以后,虽然我们没见过面,但你的名字我可听过不少次。每隔一段时间都能看到你的论文,现在你已经是国际上知名的高铁建设专家了。还真是应了那句老话,树挪死,人挪活……”
钟远成话没说完,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好端端的,提什么挪啊挪的,这不是在丁飞的伤口上撒盐吗?但要转换话题,又愈发笨嘴拙舌。
“怎么样,这些年在西城株式会社还好吧?”钟远成干巴巴地问。
“嗯,还行吧。”丁飞顿了顿回答道。
日本这个国家,既开放又保守。日本人很有礼貌也很守规矩,但绝不宽容。他们不会把排外的情绪表露在脸上,但却会比较明显地孤立外国人。当然,这也并不是说日本人本性不好,只是在日本的职场里,人际交往本身就是一件充满压力的事,“压抑”这个词是充斥在日本职场上的主旋律。一个外国人,既要融入他们的团体,又要在科研上有所成就,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一句“还行”之中,也不知道包含了多少心酸和努力。
打个比方吧,在日本公司里写文件要盖上个人印章,表示对这份文件负责。而在不成文的规矩中,印章必须左斜着盖,就好像向上司鞠躬那样。但这种印章盖法的恐怖之处在于,新进员工很容易因为不懂规则而被人在背后指点。因为一份报告往往是由新进员工起草后再依次上呈,当这份报告呈到社长手中时,新进员工所有的上司都遵循左斜盖法,而唯有他自己没有左斜,这就相当于上司们一起向社长鞠躬,而职位最低的那个却笔直站着,醒目无比。
在注重集体主义的日本,日常工作生活中,类似的“潜规则”也不知有多少。没人会告诉你应该怎么做,只能靠你自己猜,日本人称之为“读懂空气的能力”。如果没猜中,就会被视为“不合群”“没有礼貌”,而被掩盖、孤立。而要融入群体,你就必须这样每天提心吊胆谨小慎微地活着。
钟远成笑容变得干涩了:“那就好,那就好。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丁飞苦笑着叹口气:“实际上,很对不起……师兄,这次是会社安排我来的。我现在在西城株式会社的科技发展部担任首席工程师,会社高层知道我和你是同窗,所以……让我来给你送点儿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