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府邸上已经没有我想要的了。
从瓷盆的土壤中抽出一条根,趁着月色悄悄迈到盆边缘外。我打算离开。
“快快快,赶紧收拾好屋子。”
有人举着火把匆匆跑来,正巧从我的面前走过,我停止了树根的移动,就如同人类暂停了脚步。所有人行色匆匆,没发现盆种的梅花树现出真身,还企图不辞而别。
为首的女子来来回回指挥着:“赶紧打扫干净,这边这边,把床铺好。大夫请来了吗?没有?还要多久?人都快搬进来了,就在后门,一刻也不能等。你赶紧给我去催!告诉你,要是来迟了,救不活她,长公主先把你沉井去。那边的,药材取来了没有?还没?大夫都来了没有药材,我看你是打算主动挑井里是吗?”
“是是是,红辛姑娘稍等,小的这就去。”
“你们都给我听好!”名叫红辛的女子板着严肃的面孔,十分威严地向一群小侍女下令,她的仪态可谓得长公主真传,“谁敢说出去墨菊堂的事,一律沉尸井底!”
“是!”
我的修为不深,尚且不能像许多法力高深的前辈那样,从植株里凝聚出元体,御风飞走,现在的我只会一步步挪动笨拙又繁乱的根,走路的速度比一个老太太快不了多少,还容易自己把自己绊倒。
唉。这灯火彻夜通明的,看来今晚我走不了了。
并不着急的我,干脆带着看戏的闲心,收回树根,盘踞在地方不大的瓷盆中,一面伸长树枝,去瞧长公主又在搞什么阴谋诡计。
四个小厮分别抬着一角,一口棺木趁着夜深人静迅速运了进来。
“快放到床上,都给我轻着点。”红辛抬手一巴掌打了某个小侍女,骂道,“人都死成这样儿了,你还往外拖拽?你拽鬼呐你。给我拉下去。看着她真心烦。”然后,不管那个无辜的小侍女如何哭求,家丁们赶紧堵了她的嘴,不知道拖去哪里。依我的经验判断,大概是这府上教训下人时最常听到的字眼,“沉井”去了。
白胡子大夫都快叫人给套上牛鼻子环,就差直接拉着他的胡子拽到红辛眼前。
“大夫,长公主可亲口说了,屋子里的人,无论如何都不能死了。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就算用婴孩的血来吊命,也得保她活下来!”
引着老大夫进屋之前,红辛忽然转头来,阎王敲门一样警告:“墨菊堂里面发生的事,就留在墨菊堂。您要是敢传出一句话——”
“不敢不敢!”七旬老人颤颤巍巍,赶紧为床上的人问诊,他不由吓了一跳,听那声音,好像见了鬼,“这这这……这人刚死,怎么可以……”
“嘘!”
“女官大人啊!”
我听到“噗通”一声,大概是给他吓到跪下来了。
“此人早该气绝,无回天之力啊!”
“胡说,那她怎么还有呼吸?”
“只是须臾之间便过去的事。”
“不行!长公主说了,你要什么药材,府上都有。人,必须保下来。”
“这……”老者十分为难,“那敢问女官大人,此女子因何故……”
“住口。该你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了。不该你问的,你就别问。”
那夜之后,我直觉地发现,当晚很多参与了移尸的下人,莫名消失在府上。墨菊堂里伺候的侍女和守卫的士兵换了一批又一批,所有人不敢明面儿上谈论。大门紧闭,窗户紧锁,里面黑洞洞的世界里,到底漂浮着什么样的魂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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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完全能够感觉到屋子里散发出来的死尸气息。正如老医者所说,那人根本没法儿治。她皮肉都开始腐烂了,人类虽然闻不到,但作为更有灵性的植物和妖物,我当然很容易察觉。
可她竟然还没有彻底断气。
我作妖这么多年,也从来没听说过。
“执念”。我想起来了个字眼。据说这是人类的特性之一,能让本该如流水的心思在某一处蜿蜒曲折的地方,或某一个深邃沟壑永远静止、凝滞。不流动的终究都是死的。“执念”,是身为花妖的我不能懂得的。
我很好奇从坟墓里挖出来死都死不成的人,从棺材里搬出来救都救不活的人,现在躺在墨菊堂里面的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