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你之前做过内分泌检查吗?做过。我说。
当然做过,原主的档案里有记录。
半年前那次体检做了。那次的数值你记得吗?不太记得,好像都正常?嗯,都在范围内。她顿了一下。
这次有一项指标出现了比较大的偏差。
哪项?
游离睾酮。
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嘴唇的动作比说其他字的时候微微慢了一点,像是她的发音器官在处理这两个字的时候需要克服一种额外的阻力。
正常男性的游离睾酮参考范围是零点五到三点二皮摩尔每升。她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到了我的脸上。
那个目光里面的东西变了。
之前是职业性的、中性的、我在看一个患者的目光。
现在多了一个成分,那个成分不是恐惧也不是好奇也不是怀疑,而是三者混合在一起之后形成的一种全新的、她可能从未在自己眼睛里见过的复合表情。
你这次的检测结果是——她把目光切回了屏幕上面。
仪器显示超出量程上限。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台分析仪能检测的最高值是一百五十皮摩尔每升。
你的数值超过了这个上限。
仪器无法给出精确数字,只能显示大于一百五十。
安静。
这个安静和之前等待结果时的安静不同。
之前的安静是空白的,是两个人各做各的事情时自然产生的静默。
现在的安静是被什么东西塞满了的,是一个巨大的事实刚刚被放到了两个人中间的桌面上而两个人都还没有决定怎么处理它时产生的沉重的、密度极高的静默。
大于一百五十皮摩尔每升。正常范围上限是三点二。大于一百五十是三点二的将近五十倍。
有没有可能是仪器误差?我问。
这个问题不是为我问的,是为她问的。
给她一个可以抓住的、暂时不用面对那个答案的缓冲。
可能。她说。
说得很快,像是她的大脑在我问出来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这个回答,因为这也是她自己在过去三十秒钟里反复对自己说的话——可能是仪器误差,可能是样品污染,可能是试剂过期,可能是任何一种技术性的、可以被解释的、不需要触及那个不可思议的真相的原因。
我需要复查。她说。
重新采一次血?不只是血液。她把椅子转过来面对我。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手指交叉,指尖微微泛白。
那是用力交握的结果。
她在用双手互握的力量来压制手指的颤抖。
如果数值确实这么高,那说明你的整个内分泌系统都和标准存在巨大的偏差。
这种偏差应该会在你的体征上有所体现。
我需要做一个更全面的体格检查来交叉验证。
体格检查包括什么?
肌肉系统评估、体脂分布评估、毛发分布评估、第二性征发育评估。
她一项一项地列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了大约百分之二十,是一个人在用专业性来对抗内心的不确定感时会出现的语速变化。
好。我说。怎么做?请先把上衣脱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