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器在嗡嗡地运转。
空调在低声吹送冷气。
走廊上偶尔传来一两声脚步但很快就远去了。
整个空间安静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
顾念在电脑上处理一些文档,或者至少看起来是在处理,但我注意到她的目光在屏幕上的停留时间比正常阅读的时间短了很多——她的眼球移动得太快了,不像是在逐行阅读而像是在假装阅读的同时把大部分注意力分配到了另一个目标上。
什么目标?
她不时从屏幕上方的视线位置扫过我的方向。
每一次扫过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一秒不到,但频率很高,大约每三十秒到四十秒就扫一次。
她在看我。
用一种自认为足够隐蔽但实际上对我来说完全可见的方式在看我。
顾医生。我打破了沉默。
她的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镜片后面的黑色眼睛与我对视。
嗯?你做这份工作多久了?日常闲聊。
一个安全的话题。
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
六年。医学院毕业之后就分配到这里了。一直在这个社区站?嗯。会不会觉得无聊?社区站应该没什么疑难病例。她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的沉默里她的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向下的弧度变化,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种长期被压抑的某种职业不满足感的无意识流露。
偶尔会有一些……不太常规的情况。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时间比正常的对话注视长了大概零点五秒。
不太常规。
她在说我。
她在我身上已经发现了足够多的不太常规——体温异常、体味异常、肌肉密度异常、裤裆隆起异常——这些异常在她的医学知识框架里还找不到一个统一的解释,但它们像是拼图的碎片一样散落在她的脑子里,隐隐约约要拼出一个她可能不敢确认的图案。
分析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提示音。
二十分钟到了。
顾念转向仪器的屏幕,按了一个键调出结果。
她的视线从屏幕顶端开始向下扫描——血常规、肝功能、肾功能、血糖、血脂。
扫到这些项目的时候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说明这些数值虽然可能有一些轻微异常但在她的预期范围内。
然后她的视线继续向下,到达了内分泌板块。
甲状腺功能。
肾上腺功能。
性腺功能。
她的视线停了。
她的视线停在了屏幕上某一行数据上面。
停的方式和沈若晚盯着我裤管口看的那种凝视有本质的区别——沈若晚的凝视是一种被本能捕获的、大脑停止高级功能只剩下原始处理的失控状态,而顾念此刻的凝视是一种高速运转的、大脑在极短时间内调动了全部医学知识储备来处理一个完全超出认知框架的数据的过载状态。
她看着那行数据看了大概五秒钟。
在这五秒钟里,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完全的、石头一样的静止。
但她的身体出现了一个反应:她的右手,就是放在鼠标上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五根手指像是被一股突然的寒流冻住了一样同时收紧然后又强行松开。
这个动作在医学观察中被称为惊吓性肌阵挛,是中枢神经系统在接收到一个极度意外的刺激输入后的不自主肌肉反应。
林昊。她叫我的名字。
她的声音依然平稳。
但依然平稳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因为维持这种平稳需要消耗的意志力,正常情况下根本不需要消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