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李景焕思虑再三以后,非但没有恼怒,反而硬气地对洪若谷说,“虽说这麻痹的感觉并不好受,但也不是受不了。”
洪若谷见李景焕并没有因此而示弱退缩,认为他不过是因为骑虎难下,迫于颜面只能嘴硬。
他瞥向李景焕低垂无力的手,语带挑衅地问了句,“那你可敢再试?”
李景焕不假思索就用另一只手扶住刚刚因为被洪若谷按压了穴位而导致麻痹不堪的手臂,然后托着把它伸到了洪若谷跟前。
如今他终于明白为何洪若谷刚才要在众人面前说要指教他穴位之事了,原来竟是这般的指教。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刚刚已经硬气了一番,如今更是没有退缩的理由了。
于是,他缓缓地说了句,“洪大夫还有什么穴位想要赐教,作为晚辈的虚心受教就是了,绝不会多说一句话。”
洪若谷脸上的笑意更浓,喃喃地说了句,“但愿你不会后悔就好。”
说罢,他伸出右手,又在李景焕的手臂上按压了几个穴位。
此时的感受终于不再是如蚂蚁噬咬的感觉了,而是一浪接一浪的、越发清晰的钝痛感。
这种钝痛感如同拍打岸边的海浪,有节奏地一下一下地冲击着李景焕的每一寸皮肉和骨骼,他只觉得那手臂如同被千万个锤子同时击打一般,痛入心扉。
甚至有过那么一瞬间,他动过“要是把这手臂砍掉,痛苦会不会随之消失”的念头。
随着那种疼痛感越来越强烈,李景焕感觉到就像有一把生锈的钝刀,在自己的皮肉和骨骼之间反复拉锯,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从没试过有一种疼痛像现在这般,叫他生出寻死的念头。
只见他眉头紧蹙,牙关紧闭,黄豆般大小的汗珠在额前滚落,把两颞散落的发丝尽数打湿。
不多时,经受着无边痛楚的李景焕浑身衣衫被汗水浸透,整个人就像从水中捞出来一样,偏偏他此时的意识最为清醒。
要不是洪若谷见他马上就要经受不住,迅速拉过他的手,在虎口处施了针,解除了他的苦厄,只怕用不了多久,疼痛蔓延到全身,任他如钢铁般坚韧,也会丧失最后的尊严,向对方跪地求饶。
但毕竟李景焕是拓跋繁心中最重要的人,所以在这最后的一刻,洪若谷还是选择维系他的自尊,并没有因为他的浅薄而肆意践踏他的尊严。
目的达成的洪若谷看着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的李景焕,没有半分怜惜,反而目无表情地丢下一句话。
“老夫只希望你永远记住这种锥心之痛,这才是你舅舅断臂之时所经历的一半痛楚。”
“你也无需对老夫心存怨恨。老夫之所以这样做,并非要惩戒你,只不过是在提醒你,做人做事不能只顾着自己快活,也得设身处地地考虑到别人的付出和牺牲。”
说罢这些话,洪若谷便转身离开,徒留李景焕一人在原地出神。
良久,怅然若失的李景焕这才伸手抚了抚逐渐恢复知觉的手臂,一切犹如劫后余生。
只有亲身经历这等切肤之痛,才能真正感同身受,不然,一切不过是隔靴搔痒罢了。
明白过来的李景焕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来,心中更多的是对拓拔繁的愧疚,而非对洪若谷这等冒犯的行为的怨恨。
他只觉得内心空荡荡的,就像失落了什么东西未能寻回一样。
然而经历了这一番感受以后,李景焕再也无法心安理得地面对拓跋繁的断臂了。
每见拓跋繁那截空荡荡的衣袖,他便会想起洪若谷对他说的那些话,心中的愧疚更深更重。
拓跋繁看着这几天李景焕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以为他不过是因为突然知晓自己的身世,一时无法接受罢了。
想着只要再多给他一些时间,他定能想个清楚明白。
果不其然,最后李景焕还是找到了拓跋繁,跟他表明想要入宫看一眼自己的生母。
虽然他对这位生母一点记忆都没有,但他还是想见见她,仿佛见了这一面以后,过去那十八年虚度的人生才有了填充的色彩。
虽说李景焕并没有明确回应拓跋繁当日对他的提问,但此刻他态度的转变已经让拓跋繁感到满心的欣慰和愉悦。
拓跋繁觉得这是一个好的开始,起码李景焕并没有对他不堪的过往表示抗拒,反而愿意走出这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