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端来一杯加了冰块的可乐,他也不客气,接过来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几口就灌下去大半杯,打了个响亮的脏嗝。
“真舒坦!谢了大妹子!”
我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阴沉着脸,一言不发。我想盯着他,让他感到不自在,然后赶紧滚蛋。
但这招对他完全没用。
“黄大哥,这次真是太谢谢你了。”妈妈也在沙发上坐下,和他隔了一个空位,“你是长期在这里打工……工作么?”
“大妹子,你看你这就见外了。俺是刚投靠老乡,在这里找了份活儿,之前俺也走了大半个中国嘞!”黄有田晃着手里的冰可乐,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早些年俺在东北林子里伐木,那雪厚得能埋人!俺还跟黑瞎子(黑熊)照过面呢!那时候俺手里就一把斧头,那黑瞎子站起来比俺高俩头……”
他开始讲他在全国各地打工的经历。
原本我以为他嘴里吐不出象牙,肯定都是些粗俗无聊的抱怨。
可没想到,这个没文化的农民工,讲起故事来竟然绘声绘色。
他讲东北的熊、广东台风天里被吹上树的鱼、还有西北大漠里那些稀奇古怪的风俗。
虽然他的用词依然粗糙,夹杂着不少脏话和方言,但那种充满了都市传说和江湖气息的见闻,对于一直生活在校园和家庭两点一线、生活单调乏味的妈妈来说,似乎很有吸引力。
“真的吗?熊真的会舔人脸?”妈妈听得入了神,眼睛亮晶晶的,手里捧着果盘都忘了放下。
“那可不!那时候吓得俺腿都在抖,但也得撑着……”黄有田一边比划一边学熊叫,滑稽的动作配上他那张生动的丑脸,逗得妈妈忍俊不禁。
“哈哈哈!黄大哥你太逗了!后来呢?”
妈妈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
她今天穿的吊带裙本来就宽松,这一笑,胸前那两团沉甸甸的软肉更是随着笑声剧烈颤抖,仿佛随时要跳出来一样。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笑得满脸通红的妈妈,心里像是被打翻了五味瓶,酸涩得要命。
在我的记忆里,自从爸爸去世后,妈妈虽然对我总是温柔体贴,但那种笑容是含蓄的、知性的,带着一种淡淡的哀愁。
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在一个男人面前毫无顾忌地开怀大笑,笑得像个听故事的小女孩。
凭什么?
我在心里无声地咆哮。
凭什么我费尽心思考第一名、努力做一个乖儿子,都只能换来她欣慰的微笑?
而这个脏兮兮、满嘴跑火车的农民工,只是讲了几个破故事,就能让她开心成这样?
我想插嘴,想打断他,想用我学过的知识来嘲笑他故事里的逻辑漏洞。
“那个……熊其实一般不主动攻击人……”我小声嘟囔了一句。
但我的声音太小了,瞬间就被黄有田的大嗓门盖了过去,或者说,妈妈的注意力根本就不在我身上。
她正全神贯注地看着黄有田,眼神里充满了对外面那个粗粝世界的好奇。
空气中,那股属于黄有田的浓烈汗臭味,在空调的冷风下发酵,混合着妈妈身上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水味,钻进我的鼻孔。
这是一种极度怪异的味道。
臭与香,野蛮与文明,粗俗与高雅。
它们本该势不两立,此刻却在我家的客厅里诡异地纠缠在一起,就像沙发上那两个聊得火热的人。
我看着黄有田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讲故事的间隙,总是有意无意地瞄向妈妈领口深处的雪白。
而妈妈沉浸在快乐中,对此毫无察觉,甚至因为笑得太开心,身体不自觉地往沙发那头倾斜,离那个浑身散发着热气和臭味的男人越来越近。
我手里紧紧攥着衣角,指甲都要掐进肉里。
我明明就坐在这里,坐在我自己的家里,却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隐形人。
在这个见多识广、充满雄性荷尔蒙的成年男人面前,我这个只会读书的高中生,显得是那么苍白、幼稚、无力。
除了像个傻子一样陪坐,闻着这股让我作呕却又无可奈何的混合气味,我竟然什么都做不了。
讲到兴奋处,黄有田整个人都手舞足蹈起来。
“那时候俺手里抓着那条大鱼,那鱼劲儿大啊,一甩尾巴……”
“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