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窝了一肚子火,等走出酒店的时候对语尘说:“你也是,整天阴沉沉的,别人家的女孩都能说会道的,就你,年纪越大越像个死人。我辛辛苦苦花本钱给你读书,你倒好,没考上重点,反倒读成个书呆子了!见了人一句机灵话都没有!”说着说着,又说到语尘的裙子了,“连买东西都不会,买什么都会被人骗,这种裙子,我们家门口七八十块就能买了……”
爸爸好像说了句回护女儿的话,路上来往的车辆多,语尘没听清。
语尘说:“爸,妈,我先走了,晚上还要值班。”
妈妈愣了愣,沉默了片刻,说:“钱够用了吗?”
语尘说:“够用了。”
语尘跳上了一辆公共汽车,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车窗外,是灯火通明如同白昼的街道,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喷在语尘灼热的肩膀上,四肢百骸都结起了冰。
语尘看见聪在那个蛮荒星球上长大,他先是被一个富商买下做奴隶,后来又落入一群穷凶极恶的“狩猎者”手中。十六岁的时候,他终于从“狩猎者”中间逃了出去,茫茫的冰原上密布着结了冰晶的星星,他一直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聪,不要害怕,你是我故事的男主角,这个世界是为你而存在的。所以你不要害怕,无论走到哪里,至少还有我和你在一起,至少还有你和我在一起。”
回到住处,一楼一楼摁亮过道灯的时候,语尘看见楼梯上落着一个手提电脑的充电器,长长的电线胡乱纠缠在一起。她心想不好,跑到顶楼,发现房门是开着的。
小偷没有发现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拿走了语尘用了好几年的惠普笔记本。写了好几万字的故事没有备份,就这样没有了。
梦做完了,连聪也没有了。
语尘坐在床沿,坐在一片狼藉中间。脏脏的白炽灯光,像开败了的白玫瑰。
想死的心都有了,但是还要努力对自己说:“没关系的,我只是丢了笔记本、工作、尊严和爱的人。我口袋里还有钱,我会找个新的工作,我会上大学,我会有很好很好的未来。”
但是真的好痛,好痛好痛。
这时,她看见了床头的药瓶。还剩下五片止疼片。五片药是吃不死人的,所以她把五片都吃了下去。
药效上来的时候,视线有一点儿模糊,皮肤的触觉也变得麻木。语尘站了起来,遵从潜意识的引导,走到天台边缘。
远处的钟楼敲了十二下,她光着脚站在扶栏顶上,整个城市的灯光就像喷发的熔浆一样,在语尘脚下蔓延飞溅,一股寒风从前方吹过来,把语尘的身体轻轻托起。
就好像,在飞一样。
这时候,语尘看见了聪。
2
挖坑不填这种行为是要遭报应的。
语尘面前的聪是一个少年,他穿着与这个夏天的温度完全不符的粗布袍子,羚羊毛编织的围巾遮住他的下颔,纷乱的短发被风吹得扬起。他的脸端正瘦削,上面有几块淡淡的瘢痕,是烈日和酷寒留下的痕迹。
他凌空站在语尘面前,说:“请你让我的人生继续下去好吗?”
他的表情有种孩子气的严肃,虽然是请求的话,却带着郑重的坚持。他的声音语尘还是第一次听到,但却是那么熟悉,好像那声音曾在梦的边缘不停地对她低语。
语尘朦朦胧胧地说:“你是聪?”
男孩点点头。他的眸子呈现夜色一般纯净的黑,但是眼角显出倦意,是一双过早成熟的眼睛。
语尘自言自语:“我不该吃那么多药的。”
但是那幻觉并没有消失,聪执拗地浮在半空中,严肃地看着她。随他一起到来的还有遥远星球上漫长冬季的寒意,它们像一场看不见的大雪,降落在这个破旧狼藉的公寓楼顶。语尘感觉脚下的栏杆渐渐结起了冰,而冰在不断地扩散,将整个天台、整幢楼都封冻起来,形成了一个被隔绝在真实世界之外的独立的空间。
语尘说:“你是我想象出来的,你没有人生,你不存在。”
聪说:“不,我是存在的,你想象出了我,我就存在了。我有我的世界,我的生活,但是,我不想要你给我的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