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好一会儿,我爬着,他跪着,我在一帘黑发后面窥视着他,他睁大眼睛看着我,我们谁也没说话。
我心想,我是不是把他吓傻了。这可不好。虽然我有时候会吓人,但是我的心地非常善良,只想给这无聊的燕王府增添点儿刺激和神秘感,真把人吓疯吓傻了我一定会很内疚的。
就在我内心纠结的时候,突然,他手狠狠一挥,一块石子凌空飞来,我还没来得及避让,它已经与我的脑袋做了一次亲密接触。
然后……然后我咧开嘴哭了。
我真希望我那时候没哭,但是我真的哭了。我又痛又生气又委屈,尾巴拍打着地面号啕大哭,一边哭一边说:“你打我,你打我,你这个臭乌贼八爪鱼刺球猪!”
后来我每次回想起这一幕,都会觉得无地自容。
哭了一会儿,忽然感觉到有一只暖暖的手在弄我的头发,我放下抹眼泪的手,看见那个男孩就蹲在我面前,奇怪地问:“鲛人的眼泪会凝结成珍珠,为什么你不能呢?”
我愣住了,借着月光,我可以从他那两个又清又亮的瞳仁上看见两个我,两个哭天抹泪、披着一头抹布一样的头发,活像条大泥鳅的我。我顿时一阵难过,哭得更凶了。
男孩说:“好了,你别哭了,我再也不用石头砸你了。别哭了。哭起来好难看的。”
你才难看!你们全家都难看!
我不甘心地嚎了几声,想想太丢脸了,终于还是用手背擦干净了眼泪,看见男孩递过来一块手帕,我又用手帕擤了擤鼻涕。
他问:“你肚子饿不饿?”
听到这句话,我的肚子发出了一阵应景的咕咕声,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向我涌来,令我沮丧莫名。毕竟,长期吃虫蚁,是要营养不良的。而那时候又不是果子成熟的季节,我只能从嫩叶和花蕊中得到不太多的灵力。
男孩从袖间掏出了一个馒头,放在我面前。
当年母亲曾经谆谆教导我,餐前要整理好自己的仪容,用餐姿态要优雅,举止要端庄,进餐速度不可太快,更不可发出没有教养的叽里咕噜声。
但是我看见馒头就像一条闻到血的鲨鱼,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把那只馒头抓在手里,风卷残云,几下馒头就不见踪影。
我抬头用欲求不满的眼神看了看他,他愣了一下,又从袖间掏出一个馒头来,掰成了两半,把一半给了我。
我发誓,他是把小的那一半给了我,大的那一半自己啃着吃了。这个自私自利的家伙。
男孩问:“书上说,鲛人都生活在大海里,这里离大海有千里之遥,为什么你会住到我家井里呢?”
我心想,关你什么事?但是吃人的嘴软,只好胡乱答了一句:“我也不知道,一个月前我是好好地待在海里的,突然一觉醒来就在这口井里了。”
这种鬼话,一听就知道是骗小孩的。幸好对方就是个小孩子,听了我的胡说八道,居然还信了。
他一副想要深入研究我的样子,不仅一直在琢磨我的鳞片,还想偷偷地碰我的鱼尾巴。我竖起尾鳍的尖角,狠狠地扎了他一下,他才把手缩了回去。
好久没有吃那么多东西了,爬回去的时候,我都有点儿撑着了。
他连忙问:“你要回井里了吗?”
我说:“我身上快干了,必须回到水里去,不然会死的。”
他说:“这里还有其他的鲛人吗?”
我把碍事的头发全都掳到尖尖的耳朵后面,说:“没有了,就我一个。”
我跳进水里,他扒在井口,说:“我们再说会儿话吧。”
我打了个哈欠,说:“不行,我吃饱了就会睡着的。”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那,我以后还能再见到你吗?”
我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说:“能,不过,千万不要告诉别人,还有……多带点儿好吃的来……”
他第二次来的时候,果然又带了许多好吃的,而且还把他的名字告诉了我。
人族男子的称呼往往十分复杂,有姓,有名,有字,有号。他正式的名字叫朱高炽,但是亲近他的人都叫他蓝田。据说是因为刚出生时,有人夸他的眼睛长得美,澄澈如水,像一块蓝田玉。
我撇撇嘴,心想,说这话的一定是个嘴里抹蜜的马屁精。
不管怎么样,比起“朱高炽”,我还是比较接受他叫“蓝田”。
好吧,他叫蓝田,而我,叫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