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的一段时间,子夏很安分,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一句话也不说。孩子们祈祷、吃饭、念书做功课,到院子里去玩耍,隔着墙看教会女子中学的女孩们嬉闹,星期天到大堂做礼拜。子夏只是看着,既不参与也不捣蛋。尽管如此,人们看到她混在女孩子中,仍然会觉得很刺眼。她走路匆忙,脚步沉重,显得又古怪又冒失。不管是站着还是坐着,她的背都拱着,无论修女嬷嬷提醒她多少次都改不过来。吃饭的时候,她总是会把调羹掉落在地上,或者把汤洒在桌子上。她衣服的前襟上,总是会有很多污渍。
人们对一个父母双亡的孩子的爱心,是有时间期限的。等这个期限过了之后,她的缺点就显得特别的刺眼。
“子夏,把你的背挺直!”
“子夏,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站到最后面去!”
“从没见过你这么邋遢的女孩子!”
子夏的脸上从来没有露出过别的女孩被训斥时那种羞耻和难过的表情,她总是冷冷地、无动于衷地听着,脸上那些过于锐利和僵硬的线条,让她的沉默变得像顽石一样令人憎恶。
谁也不理她。只有丁香在子夏被责骂被罚的时候,会投过去不安的眼神。而每一次,子夏都会恶狠狠地瞪回来,吓得丁香慌忙低下头。
修道院收养的孤儿中,丁香并不是长得最漂亮的,但却是最惹人喜爱。她爱笑,笑的时候小鼻子会皱起来;她也会做错事,但是用不着别人责骂,她已经羞愧得眼圈发红,泪光泫然。每次修道院的修女去富人那里募捐,要带上孩子的时候,总是会挑上丁香。她清爽的头发,蔷薇花一般的脸颊,总是那么楚楚可怜,不用说话,就能让人的心柔软下来。
丁香是唱诗班十个女孩中的一个,礼拜天,她们穿上镶着蕾丝花边的白色袍子,戴上黑色的领饰,在大礼堂为人们唱赞美诗,她的声音混在众人的声音里,几乎一点儿都听不见,但是她的笑容却最纯洁甜美。
“小贱人,马屁精,装可怜!”子夏心想。
子夏并不是唯一一个这么想的人。
孩子们在一起学做针线活,小剪刀不见了,利蓓硬是说丁香拿的。
“我明明看见是你拿了。”
“就是你!”
“一定是你!”
小女孩的目光里,有不动声色的默契,在针对某一个人的时候,马上会结成同盟。
有几个女孩和丁香很要好,但是没有人替丁香辩解。
丁香一声不响,小脸微微一动,泪水就滑过睫毛,溅落在地上。
子夏突然走了过去,一头撞在利蓓的身上。她这一下又突然又凶狠,把高过她一个头的利蓓一下子撞倒在地。利蓓的脑袋磕在了柱子上,蹭出血来。
利蓓顿时大哭,其余的女孩都惊叫起来。
“嬷嬷,嬷嬷,子夏打人了!”
嬷嬷用藤条一下又一下地抽子夏的手,每打一下,丁香的肩背都会情不自禁地抽搐一下,好像那藤条是抽在她身上似的疼痛。但是子夏一声也不吭,既不认错也不求饶。
子夏被罚跪在神像前思过。孩子们吃过晚饭做过晚祷,一一上床睡觉了,她才被允许站起来。
大卧室里,灯已经熄灭,只有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子夏脚步蹒跚地走到小床前,看见了丁香。
丁香把一块用纸包起来的面包递给她。这是她的晚餐,她一口也没吃。
子夏接过来,狼吞虎咽地把它吃掉了。
3
子夏的头发长得齐肩了,可是看上去又粗又黑,怎么梳弄都不服帖。就算像丁香那样扎起两根小辫子,那小辫子也跟荆棘一样长了刺。她那双暗沉沉的大眼睛,像是沉淀着什么杂质似的,又执拗又阴郁,无论看谁,都会让人浑身不自在。
上课的时候,神父领着孩子们背圣经:“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这道太初与神同在。万物都是借着他造的;凡被造的,没有一样不是借着他造的……”
讲完一段后,神父说,你们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站起来提问。没有人提问,一阵寂静后,子夏站了起来。
“神父,自杀的人会下地狱吗?”
神父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怪异,但还是回答说:“圣经教导我们生命的尊严不可践踏。任何人都没有权力轻易地裁决自己和他人的生命。自杀是有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