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人人都以为法安师父只是一个循规蹈矩的老僧,慈悲为怀,与人为善,从来不做惊人之举。但是他终于在头发花白之后,突然宣布要去天竺取经。
取经是许多僧人都想完成的壮举,但是很多人都只是想想而已,就蹉跎掉了一辈子。可是师父却筹集了盘缠,西出阳关。
他一路翻山越岭,受尽困顿,难道是为了万里迢迢来到这雪山脚下苟活一世?
当年留下他的,到底是胸口的伤,还是艰险旅程中业已动摇的信念?
但是他快三十岁了,一个浪费了十多年锦绣光阴的人,还能重新起步,开始新的人生吗?
“轻扬,我要去天竺了。”
轻扬没说什么,只是蹲下身,把头搁在他膝上。
一个春日的清晨,他们终于启程了。天蒙蒙亮,小屋前已经聚集了许多乡民,漫山遍野,都是前来送行的。
翻过一个山头,夏天云道:“轻扬,回头看一看吧,将来你会想念这里的。”
轻扬没有回头,只笑着说道:“师父,我会回来的。”
续
十余年身心懈怠,突然重又踏上旅程,就显得特别吃力。
前往佛国的路为何总是如此荒凉?在黄沙走石中看见一家客栈,像看见了一处海市蜃楼。
客栈用砖木搭建而成,虽然破败,但看上去却还算坚固。一块杏黄色的经幡在空中飘动,发出猎猎之声。
客栈的大门紧闭着,黄沙被风吹着打在门扉上,门前堆积了半尺高的沙子。这厚重的大门里,是一个十分阔朗的大堂,放了十来张粗木桌子。桌上堆放着热气腾腾的馒头和大锅大锅的浓汤,油灯在燃烧,吱吱作响。但是店里却空无一人。
日头沉入大漠之后,这旅店外陆续来了许多客人。这些人有男有女,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孤身一人,身上的衣着打扮各不相同,口中所说的话也天南地北,有些闻所未闻。有的是行商,有的是旅客,有的是歌女,有的是艺人。空旷的大堂顿时热闹非凡。他们大坛大坛地饮酒,将大块的牛羊肉用弯刀切碎了,穿上铁丝放在火盆上烤,各种调料的香味在空中弥漫。吃到酣处,有人打起了手鼓,有人弹起了琵琶,几名舞姬脱下了灰布袍服,露出了轻纱舞衣。白皙轻软的玉足踏上一张大桌子,袅袅婷婷地舞起来。
轻扬睡着了,梦中那鼓声琵琶声舞乐声旋转着拧成一根绳子,向上,向上,向上,突然之间断裂了。
醒来,初升的太阳透过板墙的缝隙钻进来。大堂中声息全无,那满桌的酒食和欢饮的旅客,全都不见了。只有风还在屋外呜呜地吹着,沙子还在拍打着门板。
“是鬼遇吗?”重新上路的时候,轻扬问夏天云。
夏天云摇摇头,脚边有一个歪斜的骷髅头骨,歪斜地插在沙子里,空洞的眼眶好像在凝望着什么。
“是死者和生者共同的领地吧。”
“我的父母也在其中吗?”轻扬说。幼年的惨变之后,他从来没有提起过父母。
“或许是的。”
他们走得很慢,但仍然一步一步地走向天竺,轻扬问:“师父,你为什么要去天竺取经呢?”
夏天云道:“那是我少年时想要完成的使命。”
轻扬道:“少年时的心愿很重要吗?”
夏天云道:“只有少年时的心愿,才是纯然发自本心的。成人之后,人的心愿不过是对际遇的种种妥协。”
轻扬道:“取来经书,又能够做些什么呢?”
夏天云摇摇头,道:“不知道。”
轻扬很诧异。
夏天云道:“也许经书能够改变人心,改变现世和来生。也许它不能。但是总要经历了才能够知道。”
轻扬点点头。
夏天云道:“你心头有了疑惑,是因为你前行的目标动摇了吗?”
轻扬道:“我只是担心,你会失望。”
他担心的不是失望,而是夏天云的身体。因为夏天云已经很虚弱了。
夏天云道:“失望,也是要经历的一部分。”
夜幕降临,西天还留着最后一抹红色。他们看见了一位老僧的身影,他双手合十,面容如同风蚀石刻,眼神含有悲悯,静静地伫立在高山之下。
老僧问道:“从何而来?”
夏天云道:“长安。”
老僧道:“去往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