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我们一定要去天竺的,去了天竺,就可以回长安了,你说过要带我去长安,去看长安的月亮……”
“……我骗你的,我一直都是骗你的!”
轻扬看着夏天云,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睛里泪光泫然。他忽然转过身,默默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转
夏天云只呆坐在油灯边,直到油灯燃尽,直到门外变成了白昼,又变成了黑夜。
轻扬没有回来,却听见人声喧闹,火光朝天。
一群人举着火把涌上山来,道:“药师,不好了,药师,山下发瘴疫了!”
一夜之间,镇上四十余人都染上了瘴疫,浑身发红疹,高热呕吐,重者**不止。
夏天云站起身,只觉得脚步虚浮,神志飘忽。
轻扬在山下照顾病人。瘴疫之症极难治好,不出七日,染症之人越来越多,足有数百人。体虚年老者撑不过几天就死了。
师徒二人不眠不休,但瘴疫如洪水奔泻而至,二人之力实在犹如螳臂当车,只能眼睁睁看着乡民一批又一批地死去。
死尸要尽快安置,或火化,或埋葬。但父母眼见子女惨死,只一味抱着痛哭,不肯将其安葬。夏天云上前劝慰,不料做父亲的眼睛冒火,竟扬手打了他一耳光。
“你这个野和尚,你不是自称从东土来吗?你不是夸口要去天竺取经吗?整日只见你喝酒吃肉,与人勾搭,怎么出了事一点能耐都没有?你还我女儿命来!”
夏天云默然不语,任其打骂。旁观众人不知劝解,竟一窝蜂数落起他的不是,仿佛这瘴疫天灾是他一手造成。
轻扬拿了一把切药材的小刀,怒发冲冠奔了过来,挡在夏天云身前。他满面通红,目露凶光,道:“从发瘴疫始,我师父就尽心竭力彻夜不眠,只想多救几个人。死生是天命,医家只是尽人事。你们求治时千恩万谢,救治不成又怨谤丛生!不摸摸心口,看看还有没有良心?我告诉你们,谁敢再动我师父一下,我就杀了他!”
轻扬平日在乡民中口碑极好,从来不见他动怒骂人,此时被他严词一说,众人登时哑口无言。
待众人气平神和,轻扬才慢慢放下刀,突然全身晃了晃,倒了下去。
夏天云抱起他,人已经昏厥,脉象却凶险异常。夏天云心头一寒,原来轻扬也染上了瘴疫。
他几日不曾好好休息进食,人已经虚弱到了极致,加上病势凶险,几乎立时就显露出垂危之相。
夏天云心急如焚,熬干了精力,想要为他配出起沉疴疗绝症的药。
夜里,轻扬全身不住抽搐,仿佛被看不见的鞭子抽打,辗转挣扎,痛不欲生。
他睁开眼睛,露出一丝蒙眬的光,道:“师父,我们去不了长安了。是吗?”
夏天云把手按在他额头上,轻声道:“不,我们会去长安的,只要你活下来,我们就去长安。”
轻扬微微摇头,道:“你骗我。”
夏天云道:“我不骗你,真的,你一定要挺住,等你病好了,我们就去长安。”
前来帮忙照料病人的妇人看得泪流不止。夏天云站起身,走到门外。
以蝎毒治瘴疫的古方,他早就想过,但终是毒性太强,不敢试用。
他服下有轻微解毒功效的草药,从蝎笼中取出毒蝎,放在手臂上。毒蝎蜇人之后,皮肤会红肿青紫,浑身发冷流汗,剧痛无比。
忍过一个时辰后,他割开一个口子,将血挤入碗中,和药在炉火上熬。
喝下了药,轻扬抽搐得更加厉害,小小的胸腔里仿佛有一个新生的恶魔,张牙舞爪要奔突而出。而他全身密布红斑,青筋暴突汗出如浆,拼尽一切力气,与病魔决一死战。
夏天云于昏沉中,诵起了经文。
天明时,轻扬渐渐安生了下来,喃喃道:“渴。”
喂下几口水后,又静静躺了许久,午后,他竟然能起身,喝下了一碗粥。
瘴疫过去后,夏天云瘦得像一张薄纸。卧床休养了一个多月,才渐渐缓过来,但终是落下了病根。
轻扬每日细心地服侍他,变着花样地给他做各种好吃的。一次,还从长安来的行商手中买到了几块桂花糖。
桂花糖的甜香在口中慢慢融化,仿佛长安的月亮在水中融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