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云记忆中的长安是个很大很大的城市,每一条街道都铺得又宽又直,适合车马奔驰。长安的房子都用青砖和条石建成,造得高大阔朗,飞檐高高挑起,像是要刺破月亮。长安的河流宽阔而平静,无数的船只在这里下锚又启程,从高处俯瞰,江面上的白帆就像飘动的浮云。长安的街市上能买到来自江南的茶叶,来自塞外的兽皮,来自南粤的佳酿,来自东北的药材……长安的人们身上穿着丝绸,缠着黄金,系着美玉,插着芙蓉,他们的车驾从春阳里行过,会连接成一道霓虹般的光彩。长安城的角角落落都种了树,有些是桂树,有些是槐树,每到开花的季节,整个城市都笼罩在一片雾蒙蒙的芳香之中。
每次讲着讲着,夏天云都会睡过去。留下轻扬对着微弱的炉火,静静幻想那座传说中的城市。
斗转星移的变迁,使得轻扬出落成了一个少年,他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担当起了这两口之家,从给人治病到为人做法事,从劈柴担水到煮饭烧茶,都一力为之。他从山上背来木材,将原本简陋不堪、雪压即倒的茅屋加高加大,变成了一所坚固的住所。他去山上打猎,收获颇丰,使得师徒俩在大雪封门的日子,有麦酒暖身,有鹿脯松鸡下酒。他还会把累积的药材卖给过路行商,讨价还价,卖个好价钱。
除了偶尔会被请去做法事,夏天云几乎什么也不干,成天在屋后的草地上晒太阳,望着蓝天白云下连绵起伏的皑皑雪山。阳光照得他全身又松又软,好像四肢百骸都逐渐蓬松羽化,变成了蒲公英的绒毛一般轻飘飘的东西,一不小心就会随风飞到天上去。
师父和师兄们走到何处了呢?是否已经到达天竺,取经而返呢?又或者丧身沙海冰峰,化为枯骨?
梦中,那诵经声像是从沙石中擦出来的一般嘶哑,又渐渐沉落下去,变成了大地的回音。
“师父,我们什么时候去长安?”
“等去了天竺,就回长安。”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天竺?”
“等攒够了盘缠,就去天竺。”
然而盘缠似乎总是攒不够,稍有积余,遇到荒年都会花费殆尽。何况夏天云无事常下山喝酒,与镇上酒坊的女掌柜颇有些暧昧之情。春夏卖得的药材钱,过了秋冬也会变作酒水化为乌有。
但是轻扬并不气馁,还是不停地向过往的客商打听前往天竺和长安的路,在羊皮纸上绘成地图。
他经常说的话是:“等我们去了天竺,就回长安。”天竺在西南面,长安在东北边,是南辕北辙的两个方向,但是在他心里,天竺是去长安的必经之路,那是一个圆,最终会用足迹连成一条线。
一群客商在镇上酒坊歇脚,酒坊中十分热闹,借着忽明忽暗的灯光,夏天云从一个胡人的身上,看见了一样熟悉的东西。
那是一串佛珠,一串用菩提子串成的佛珠。其中一颗半边有了缺损,因为被拿在手中无数次摩挲,显出陈旧而温润的色泽。
夏天云猛地一个起身,向那胡人冲了过去,一把抓住那人的衣襟。
“这佛珠,你从何处得来!”他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是东土话。
胡人大怒,身畔的同伴纷纷冲上来。
夏天云心头又怒又急,双方不及分证就动起手来,登时打成一片。他多年未练功,手脚已经不如少年时利落,一名胡人一记闷棍扫来,打在他脸上,登时把他打昏了过去。
那佛珠,是胡人在路上从一具尸体身上得来的。那具尸体的旁边,还有好几具尸体。
法安师父已经死了。师兄弟们都死了。只有夏天云,这个已经将少年时的壮志抛在脑后的人活了下来。
这夜下了一场罕见的豪雨,夏天云满脸是血,走在回家的路上。
轻扬找到他时,看见他浑身湿透倒在烂泥之中。
“师父,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去天竺?”
“别做梦了,我们到不了天竺。”
“可是你一直说,要去天竺的。”
“我只是说说而已,我根本不会去天竺,我也不想去天竺!”
“为什么?去天竺取经不是你的梦想吗?”
“因为我怕死!你知道去天竺的路有多难走吗?你知道有多少人死在路上吗?”
“不会的,每年不是有很多人都走过来了吗?”
“可是那些没有走过来的人呢?你知道他们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