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妇人乍遇此变,张了张嘴,却是惊骇过度,竟无法出声,只是紧紧抱着婴儿。那婴儿先前啼哭过久,本就体弱腹饥,此时也没了力气,只是发出猫儿般的哼哼声,煞是可怜。
“是谁装神弄鬼?敢做还不敢当么?”那年轻郎君向着众流民扫视一眼,冷冷道:“我杜源出身何等高贵门第,便是我家的猫儿狗儿,也不能任由你们这些贱民欺辱!何况我心腹大奴?若是无人应答,我便杀了这对母子,为我那大奴报仇!”
匕尖逼近,寒光照眼,那妇人不由得失声叫起来,抱着那婴儿,顿时软倒在地,两行眼泪如断线之珠,跳落尘埃。
织成眉毛一扬,横下心来,正待上前应下此事,却听一个清脆的声音说道:
“京兆杜氏,起于南阳,迁于茂陵,终居长安,如此豪族,却纵使门下大奴,去为难妇人婴儿,果然好生高贵!好个门第!”
听这谈吐,断然不是寻常粗陋的流民之妇。织成不由得转过头去,但见流民之中,站起来一个年轻女郎,虽是衣着敝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发髻乌黑,姿色虽只在中等,在这流民中却如鹤立鸡群一般。只是此时那清秀的脸上,已没了平常沉默的模样,因了愤怒而涨得微红,倒有了几分明艳,竟然是那个杨娥!
王大见她出头,有些意外,却更是紧张,叫道:“你一个小姑子,知道什么?此事不是你能管的,还不快向贵人赔罪?”
京兆杜氏,的确是长安一带的豪族。正如杨娥所说,他们的祖先是西汉的御史大夫杜周,首先住在南阳,后来迁于茂陵,最后迁至汉朝的都城长安,所以被称为京兆杜氏。杜氏以诗书传家,曾出过杜周、杜笃等人。虽然现在还远不如唐朝时那样显赫,达到了“城南韦杜,去天迟五”的地位,但是在世族之中也有一席之地。
只是在汉都迁离长安后,杜氏一族又有分支迁到了洛阳,且在董卓之乱中竟还幸存下来,虽然比起从前来说弱了许多,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算是洛阳附近比较有名的豪强了。
杨娥并不理会他的“好意”,倔强地道:“我又没有错,为什么要赔罪!倒是他纵奴行凶,要向秦氏姐姐赔罪才是!你们这些人,都是秦氏姐姐的亲人,为什么你们不护着她?”
最后这几句,却是向着秦氏的亲眷等人说的,而她口中所指的“秦氏姐姐”,料想正是那个抱着婴儿的妇人。
她这一反诘,别说秦氏那几个叔姆,便是王大也不由得晕红上脸,咳了一声,恼怒道:“你小小年纪,懂得什么?秦氏她是……她是自己……自己……”
说到此处,自己也觉语塞。
织成更是意外,平时看杨娥不声不响,没想却有如此胆色。但听她说活,分明是有些见识,但又不是圆滑之辈。明明嗓音中微有颤抖,显然也不是不害怕的,却依旧能够直斥杜源之过,不要说相比妇人,便是比起寻常男子来,也是更具侠义之心。
那杜源却是紧盯着杨娥,匕首慢慢离开那秦氏的喉咙,冷笑道:“原来那枚石子是你弹出来的?你功夫倒不错,听你口音,可是陇西人?”
杨娥昂然道:“我自然是陇西人!”
杜源嘿嘿一笑,脸色陡地一变,喝道:“这女子分明不是常人,却混在流民之中,必是凉州奸细!还不快将她拿下?送往府衙去?”
众大奴早就摩拳擦掌,不怀好意,闻言轰然应喏,便待扑上前来。
杨娥小脸煞白,退后一步,强自镇定,喝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们就敢诬谄良民不成?”
杜源还算英秀的脸上,却满是阴鹜之气,冷冷道:“到了府衙大牢,是不是良民,自然就知道了!”
府衙大牢,岂能有杨娥说话的余地?分明是杜源迁怒于她,要挽回其大奴受伤的面子,杨娥一个娇怯怯的姑子,到了那牢中,要什么口供不可得?
自己一时义愤,以内力弹石伤了那阿都,原是想着这些流民有百余众,杜源随从不过十数人,并不敢硬碰硬地拿所有流民问罪。没想到那个杨娥,外表娇怯而内存侠义,竟然主动站了出来。
不管怎样,不能让杨娥因自己而受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