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成根本没有留意这位提前将自己代入“忠将”角色的霍峻有些什么想法,她紧紧盯着前方雨幕,虽然什么都看不清,但耳中那闷雷般的声音越来越近,仍是觉得有些紧张:
“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霍峻答道:“若要夺得葭萌,除非踩着我等尸首!”
他的话语并不紧张,还有着一种久战老军对于生死的漠然,和对于荣誉的本能捍卫。
但织成的心中却是一酸:“不!”
她蓦地扭过头,雨水越过雨衣的帽沿,打在她许久没有认真洗过的脸上,冲出一道道浅浅的“槽”来:
“霍将军!你可知我为何没有逃走,反而要留下来和你们一起守城么?其实我很怕很怕,这七日来,每天我都想要逃走。”
她的声音并不低,周围伏着的兵卒又是密密麻麻,倒有大半人都听到了她的话,却无一人动弹出声,只是默默地聆听。
贪生怕死,是每个人的本能。即算是视死如等闲的军卒,能不死的时候,谁想要死呢?何况她本来就是贵人,她本来就应该在锦绣丛中娇养,而非象现在一样,与他们共伏在污浊的泥水中。
“可是我想,我随从也有百余人,留下来,也是一股力量。城中其他世族派来私人部曲相助,也是力量。也许咱们的这些弱小力量汇在一起,就能打败向存。”
角楼的灯光微弱,她的眼睛却熠熠生光:“你也知道,我擅于织业,现在手中有一种新的织物,不是锦,不是丝纨,也不是葛麻,到了明年秋天,很快就会出来。做成衣服穿,柔软舒适,又经久耐磨。我想等打退了向存,把这第一批织物做成衣服,和大家一起穿,纪念这段同生共死的日子。”
她轻声吟唱起来,在哗哗的雨声中:“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与兴师,修我戈矛……”
最古老的歌声中,那闷雷般的声响,终于越来越近。
雨幕之中,出现一大片黑压压的阴影,那是严甲利兵的向存部卒,刃在手,箭上弦,杀气腾腾往关前扑来!
向存勒马立于雨中,只觉雨点打在盔甲之上,即使是隔了雨蓑,也一样扑扑作响。葭萌关城,有一如头巨兽,静静伏在黑沉沉的雨夜中。
葭萌关虽然雄险,但对于他这样可算是征战南北的名将来说,并不值得怎样在意。甚至是因为长驻于益州,见过了雒城、江州等地那种以主城为基、设数城为防御点、互成犄角之势,可前后支援、交替防御的战事格局,葭萌这种地方,也不过就是倚山川之险而建的一个小城寨罢了。原以为霹雳一轰,对方便会肝胆皆丧,很快攻打下来,没想到不但儿子折殒此处,甚至攻打时间也达到了七日!
七日!
这七日是他有生以来最为耻辱的七日,以五千对五百,他向存亲率部曲,以十倍于对方的兵力,至今未拿下该城,反已殒一子,更失了所有的霹雳散。
幸好涪城守军也一样顽固,又离雒城更近,且更为富庶重要,本就比葭萌兵力雄厚得多,即使以扶禁之能,也一时难以拿下,这才冲淡了对他的问罪。
再拖延下去,恐怕就算攻下葭萌,他也要得个延误战机之罪。
他呛地一声,拔出腰间长刀,正待呼令攻击,眼前忽然一花!
蓦的,有无数灯笼在关墙上、角楼下亮起,照得城头上光明一片。
震耳欲聩的歌声,在雨夜中响起,雄壮激昂,甚至压住了哗哗雨声:“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向存**骏马原也历经百战,此时惊得后退几步,咴咴地嘶叫起来。
而那歌声依然激昂,细辨之下,似乎有男有女,但落入耳中,却似惊雷阵阵,更有一种无所畏惧的决心和勇气。
甚至还充满了希望和憧憬,就仿佛……仿佛当真有着一件舒适美丽的衣袍摆在眼前,只待他向存败走之后,便能干干爽爽地穿在身上似的!
他们拿他向存当什么?
向存只觉自己双眼已是瞪得通红,他声嘶力竭的呼声,在阵中响起:“攻下葭萌,城中子女财帛,由汝自取!得妖妇头颅者,为百户侯!”
妖妇者,当然指的是董织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