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煎熬中来到了十一月。天汉省的秋天漫长,几场秋雨过后,秋意便悄然降临。街边的梧桐树叶大片大片地变黄、掉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这期间,按照筱月传递回来的消息和父亲的“建议”,我又奉命去了几次“铂宫”赌场。目的依旧是输钱,把警方那些带有特殊记号的资金,源源不断地“输送”进去。因为父亲李兼强早年并未与我母亲正式登记结婚,加之他常年不着家,帮派里根本没人知道他还有我这么个儿子。而我,凭借着那几次“表演”——特别是第一次那种愣头青似的冲动和后来几次输钱时半真半实的肉疼和憨傻模样——居然真的在父亲的赌场里输出了点“名气”。
一些常客和赌场里的马仔见了我,甚至会带着几分戏谑打招呼,“哟,李老板又来送钱啦?”或者说,“兄弟,今天手气怎么样?要不要哥哥教你两招?”我只能讪讪地笑笑,配合着演出一个好想赢钱、人傻瘾大、技术稀烂的暴发户形象。
最让我心里不是滋味的,是父亲和筱月对此的一致态度。在一次通过秘密渠道传递的较长信息中,筱月特意提到,她和父亲都认为,以我的性格和演技,强行伪装一个复杂的身份反而容易露出破绽,不如就利用我本身的警察身份,以一个“好赌的普通民警”形象出现,更能取信于人,也更安全。
我知道他们说的是事实。我确实不擅长伪装,让我去演一个城府很深的黑道人物或者精明的商人,我肯定演不来。但这种被最亲的两个人同时认定“你不行”、“你只能本色出演一个有点负面的角色”的感觉,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心头,每次想起都隐隐作痛。尤其是这话从父亲嘴里说出来,带着他那种惯有的、似乎看透我一生的嘲弄,又从筱月那里得到确认时,那种混合着羞愧和无奈的情绪就更加强烈。
十一月中旬,一个下着秋雨夜晚,案情终于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筱月传回消息:由于她和父亲经营的“铂宫”赌场业绩突出,为帮派带来了稳定且可观的收益,父亲李兼强得到了上头的赏识,被破格提升为“蛇鱿萨”的五级合伙人。这虽然是最低一级的合伙人,但意味着父亲终于不再是外围的马仔或单纯的档口管理者,而是有资格接触到一些帮派内部事务的核心边缘了。
然而,升任合伙人有一个硬性条件——必须举荐一名可靠的、愿意收受“蛇鱿萨”贿赂的政府或警察系统内部人员,不论级别高低。其目的,自然是为帮派在体制内编织一张保护网,哪怕只是最基层的眼线,也能提供不少有价值的信息,比如巡逻时间、突击检查的风声等等。
这个消息让王队精神大振。这意味着,“蛇鱿萨”的触手终于要主动伸向警方内部,而我们,有机会顺势揪出潜藏在队伍里的蛀虫。
几乎没有任何悬念,我成为了父亲李兼强“举荐”的那个最佳人选。一个有点小权、嗜赌、缺钱的基层民警,简直是他们理想的发展对象。
当晚,我按照筱月情报里指示的时间、地点和暗号,换上一身不起眼的夹克便服,内心忐忑地再次前往“铂宫”酒店。这次不是去喧闹的赌场,而是直接上了酒店顶楼一间隐秘的宴会包房。
包房装修得极尽奢华,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刺眼的光线,厚重的波斯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空气中弥漫着昂贵雪茄和食物的香气。
圆桌旁已经坐了几个人。主位上是一个身材矮小、其貌不扬的男人,约莫四十多岁,穿着一身名牌但搭配得有些土气的西装,手指上戴着好几个硕大的金戒指,脖领间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若隐若现。他眯着眼睛,整个人透着一股精明的油滑,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带着几分倨傲。这就是筱月情报中提到的,负责与父亲对接的“蛇鱿萨”三级合伙人,外号“黑鼠”。
父亲李兼强坐在黑鼠的右手边,依旧是那副斯文商人的打扮,但神情比在赌场时多了几分恭敬。而坐在父亲下手位的,正是我的妻子夏筱月。
看到筱月的瞬间,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今晚的打扮与之前在赌场做荷官时又有所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