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来,深深的鞠了一个躬,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要叹气?”阿慧侧过了她的脸,在问我时候,她并不停下她灵巧的手指头,她在用一把黑木梳子把头发束起来。
我托着腮帮子,愁眉苦脸的回答:“那个男孩子不理我。”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还取笑我?”我急了,脸一红,就趴到桌子上,把头埋了进去,心里像装了只小鹿子一样,“怦怦”直跳。
她用手碰了碰我,呵呵的笑着说:“我没有取笑你,我是想起了我自己。”
“怎么?”我抬起头,眼睛发亮了,“你也有个男孩子不理你么?”
“不是……”她开始咬着嘴唇,眨巴着眼睛,考虑着要不要告诉我,见我满是期待的眼神,她终于含着笑,轻轻的说出了口。
那一天,父母都下地干活去了,她一个人在家做饭。突然有个青年男人自顾自的打开院门子就走了进来,他在院子里探头探脑的看了看她家虚掩着的门,大声叫唤了几声,“有人在吗?有人在吗?”
阿慧就走了出来。在他俩对视的一刹那,阿慧清清楚楚的看到了那个青年男子眼里闪烁的晶亮东西,她脸一红,有些不知所措。那个男子怔怔的望着她,嘴里不由自主的轻轻的重复着一句话:“有人在么?哦,不是,我,我想到你家找口水喝。”
阿慧瞧了他几眼,顺手掀开屋子旁边的大水缸,用木瓢舀出满满一瓢水递给他,这男子脉脉含情的盯着她,抬着水瓢忘了喝水。她忍不住提醒了他一下,他“呵呵”的傻笑着,一仰头,一口气灌下了一瓢水。阿慧从他手中抽过水瓢,放到缸里,过了好一会儿,见他还不走,一副痴痴的样子,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于是,一扭头,甩着长辫子就进了屋。
青年男子回过神来,长臂一伸,撑住阿慧家的门框,有些结巴的朝里面问起话来,“哎,姑,姑娘,你,你定亲了没有?”
把自己藏在堂屋阴影里的阿慧心神一荡,她感觉脸颊像被火红的火石烙过一般,辣乎乎的,止不住的燥热。她一声不吭,又听到门口那男子鼓着勇气说了一番话:“姑,姑娘,你要是,要是没定亲,就等着我!我是隔壁湾子里的周永乐,我正在县里上高中,会做农活,家里面有田有地有粮食,父母都在,爷爷也在,他们身体都很好,是不错的劳力!我是老大,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你,你一定得等着我啊!”说完,见阿慧不出声,便打开院子门一溜烟的跑掉了。
我睁大眼睛看着阿慧一边讲着,一边捂着嘴的笑,炉火映红了她的脸庞,让我忽地想起了早晨天边的璀璨的红霞,在太阳要喷薄而出的一霎那,云彩背后的万道霞光。
后来我问了一句,“那个周永乐长得好看吗?”
阿慧立即笑得前俯后仰,笑够了之后才回答:“好是好看的,就是有点傻!”接着又忍不住笑起来,我也跟着笑,笑得有些急促和调皮,其实是想要跟上她银铃般笑声的节奏。
再后来,阿慧就和周永乐好上了。
我见过他。在我的印象里,周永乐是个中等身材、蛮敦实的小伙子。古铜色的皮肤,眉毛浓浓的,油亮油亮、黑白分明的两个眼珠子,一笑起来,弯弯的,薄薄的嘴唇也笑得弯弯的,露出白得明晃晃的牙。我感觉他的肩背特别的宽,想起了一个形容词,“虎背熊腰”,如果他生活在都市里,一定可以和时尚的健美先生媲美。
但是,我又要残忍的打破我们美好的东西了。
阿慧死了不久,周永乐也死了。
他在山里跟着工友们一起凿石头,包工头让他去埋炸药,他点燃了引线,没来得及下来,就被炸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