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日军的飞机和大炮对准岩轰击的火焰,把前后周围上千平方米的地方,都笼罩在烟雾中。耳朵里听到的全是爆炸声,工事外面仿佛是不见天日的大雾天。杨维钧趴在营指挥所往外瞅,只见每隔几秒周围的平地就有一阵火花涌起来,而且频率越来越高,距离他所在的指挥所越来越近,他担心马上就会炸到这里来,于是果断地命令,将指挥所挪到旁边一点的皇经阁附近,这儿也能接住董副营长撤回的部队。幸亏他挪动了,因为他和营部人员刚走,一发山炮弹就命中了指挥所掩体。
董庆霞和胡德秀带的部队是从叶家岗爬回岩的。飞腾的硫磺烟屑、地上溅起的尘土、水稻田里的泥浆,把他们全身涂抹得像泥人一般。没来得及说话,眼睛里就全涌满了泪水,并不是伤心与痛苦,而是硝烟辣出来的。
“快,进入阵地!”杨营长大声喊道。
日军的步兵,分三路向岩猛扑过来。掩护冲击的轻重机枪,像大堤决了口一般,哗啦啦响着,分辨不了它有多少挺,也分辨不出在哪里起哪里落。而我方的机枪只有3挺,分别对着三路敌人,相比之下,简直像蚊子叫。
董副营长带领两个连抵抗了约莫有半点钟,在皇经阁的北首,又听见了密集的机枪声,并且有几发迫击炮弹,落在营临时指挥所附近。北首,即是岩的后背,如果让日军从前后夹击的话,那么岩肯定守不住了。杨营长紧张地把营部所有的人员都集中起来,他准备在必要的时候,作自杀性攻击。
幸亏这时董副营长知道了危情,带了一个连从前沿回来,就在临北的一道小堤上,临时布起了阵地,截击敌人。
“营长,快看那边!”营部一个兵喊着杨维钧,指着皇经阁后侧的一条小路,日军一支部队,分成三个波阵,向营指挥所这儿快速推进而来。
杨营长张大了嘴,心脏急骤跳动着,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像是有条绝命索套在脖子上,越勒越紧。他料到他最后一分钟就要到来了,摸了摸身上挂的两枚手榴弹,又机械地推了推手中步枪的枪栓。
没等他和董庆霞、胡德秀等1营的官兵们再多思虑,有人说在激烈的战斗中,牺牲的人根本没有任何想法就离开了世间,这是错误的,因为从战场上曾经九死一生回来的军人告诉我,他在端着喷出火焰的枪支时,脑子里闪现的竟全是他曾经经历过或者曾经憧憬过的生活场景,不仅反差极大,而且容量也极丰富,所以说杨营长他们在那一刹那的思虑肯定是成立的,但只不过没有过多思虑罢了,日军对准岩排山倒海的炮火攻势便似海啸般地倾泻下来。就看到一阵久久不散的烟雾升起,等烟雾缓缓飘去后,除了粉末似的泥土外,其余什么也看不清了。
会战后日军派遣军总司令部总结,第116师团步兵攻击最出色,而第68师团的炮兵威力最大。因为116师团是强攻主力,68师团则配属了当时日本最先进的“皇家大炮”。
事实上岩1营覆没前,第169团柴意新团长带了一个连的兵力,配备充足的弹药,已经冲上来增援,但他只看到那股烟雾,他无言地遥望着,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第118团临阵脱逃,导致岩守军无一人生还,是常德会战****最阴沉的一幕。
《八千男儿血》出版后,1994年3月份的一天,我在广州的寓所突然光临了一位中年女性。她衣着普通,但透露出干练与成熟。她和我握手,话语有些激动地问:“你就是作家张晓然吧?”我点点头,脑海里急速搜寻,面前这个人很面生,我们见过吗?认识吗?
“你就是写《八千男儿血》的张晓然吗”她神情更加激动了。
“是啊!”我知道,也许是读者来“寻亲”了。
果然。“谢谢你,太谢谢你啦!”她眼里含着泪,“我就是你书中写的杨营长,杨维钧的女儿啊!《八千男儿血》让我找到了爸爸!”
我连忙将杨营长的女儿迎进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