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4/11/23·星期六·17:40·益民小区502·阴·8℃’
两天了。她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不是放书包,是按我的额头。
手掌贴上来,食指中指的指腹抵住太阳穴两侧,掌心覆住额头中央。同一套动作。同一个力道。量完了才把书包放下。好像这个流程不走完,这一天就不算开始。
今天是周六。半天课。她一点半就回来了。
我坐在沙发上敲代码。昨天开始恢复了编程的活。工地没去。快递站也停了。
她放话说如果她放学回来发现我去了工地,“你自己找地方睡去别回这个家”。
我信她说得出做得到。所以只接了编程的单子。编程在家就能干,不累。她能看见。
门锁哗啦响了一下。她推门进来。深蓝色校服外套,校服裙,肉色连裤袜,白色帆布鞋。书包从右肩上滑下来,带着一股从外面带进来的冷空气和操场的土腥味。
她走过来。手掌贴上我的额头。
“三十六度五。正常。”她松了手。
“你手比体温计还准?”
“比你那个八块钱的水银体温计准。”
她说完开始脱帆布鞋。在沙发旁边的地垫上站着,右脚后跟蹬左脚的鞋后跟,把左脚的帆布鞋脱了。然后左脚踩着右脚鞋后跟,右脚抽出来。两只帆布鞋歪在地垫边上。她穿着连裤袜的脚踩在地垫上,脚趾活动了几下,大概是被鞋子闷了一上午,松快了。
她没有去换家居服。直接蹲到了沙发前面。
“手伸出来。”
“干什么。”
“叫你伸就伸。”
我把左手从键盘上挪开伸给她。她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我的左手翻来翻去地看。看了正面看背面。看了手指看手心。
她的手指比我细。比我白。二十岁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没有涂任何东西。她的拇指指腹按在我的虎口上,那块旧茧旁边的水泡已经干了,翻起来的皮还挂在上面。她捏了一下。
“疼不疼。”
“不疼。”
“骗人。”她没抬头。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管东西。大宝SOD蜜。上次那管。
蓝白色的包装皱了,管身上有一个压扁的凹痕,大概在口袋里挤过。她拧开盖子,挤了一小截在自己的指腹上。
然后开始涂。
从虎口那块茧开始。她的拇指腹带着凉凉的护手霜按在我的虎口上,画着小圈往外推。护手霜是白色的糊状,涂开之后变成半透明的薄膜。她的指腹从虎口推到食指根部,沿着食指第一个关节的外侧往上抹。到了食指中间那道裂口的位置,她的手指停了。
裂口已经结痂了。深褐色的一道线。痂皮周围的皮肤粗糙发红,工地上的水泥碱性太强,把皮肤腐蚀得像砂纸。她的指腹绕着裂口边缘抹了一圈,没有直接碰痂。
“这道得上个月就有了吧。”
“差不多。”
“为什么不贴创可贴。”
“贴了。干活的时候会掉。”
她没接话。食指到中指之间那道裂口更深,昨天工地上蹭开的那一道。她的指腹从食指指尖沿着手指往下滑,经过指甲盖的时候她的目光顿了一下。指甲缝里灰色的水泥渍。洗了两天了还有残留。
她的拇指和食指捏住我的食指指尖,轻轻搓了一下指甲缝。搓不掉。
“你去工地的时候不戴手套吗。”
“戴。手套指尖破了。”
“破了不知道换一副?”
“五块钱一副。一个月换四五副。二十来块。”
“二十来块你就不舍得花了?你看看这双手。你这手像二十岁的手吗。”
她嘴上在说。手上没有停。中指涂完了换无名指。无名指没有什么伤,她涂得快了一些。到小指。我的小指比她的还细一点,她的拇指和食指夹住我的小指从根部抹到指尖。小指指甲旁边有一小块倒刺翘着,她用自己的指甲把那块倒刺小心地抠掉了。
“右手。”
我把右手伸过去。右手比左手惨。食指中指之间那道被钢管边缘割的裂口结了新的痂。中指的指腹有一块老茧,是长期敲键盘和握扳手叠加出来的。无名指指节处蹭破了一块皮,已经长出淡粉色的新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