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目光。我见过。我八岁偷吃了她藏在柜子顶上的巧克力被她逮到的时候就是这个目光。你说你告诉她了。她在问。
「我没告诉她。」我说。实话。
苏青青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松开了抹布的角。抹布滑下去挂在围裙的口袋上。她的嘴角那个客气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持续了二十年的、对着眼前这个从小看到大的丫头的表情。
「你这孩子。」她说。
四个字。声调塌下来了。从刻意的年轻人尾音上扬变成了她真正的说话方式:略微沉的、带着岁月压力的、中年女人骂人骂一半收住了的那种语气。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变回来第一天。」林晚说。「他带你来配钥匙的那天。你在锁匠摊子旁边站着等,我骑车从对面过来的时候看到你了。二十岁的脸,四十岁的站姿。你站着的时候重心放在右脚上,左脚搓地面。这个动作你做了二十年了,我四岁的时候就天天看你在小区门口这么站着等我妈下班聊天。」
苏青青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扭头看着我:「你为什么不早说她知道?」
「你又没问过我。而且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我……」她张嘴要骂。嘴张开了,宝字到了嘴边,她下意识要吞回去,顿了半秒,然后反应过来了。不用吞了。林晚知道了。
「宝儿你这个臭小子。」
完整的。毫无修饰的。四十年份量的当妈的味道从那四个字里彻底透出来。
林晚在旁边站着。嘴角弯了一下。右边那个酒窝出来了半个。
「阿姨你终于肯叫了。你刚才跟我说话那个语气,客气得我浑身不自在。」
苏青青瞪了她一眼。然后瞪了我一眼。然后拿起抹布往灶台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又回来了。
「你们两个。」她用抹布指了指我又指了指林晚。「一个一个都不让我省心。」
说完转身回了厨房。水龙头又开了。刷碗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倍。她在用力。这几个月积攒下来的在外人面前装年轻人的疲惫终于可以卸下来一点了,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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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氛围跟前半个小时完全不一样了。
苏青青不装了。她坐在床沿上剥花生的时候用的是她真正的坐姿:膝盖自动并拢,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搁在大腿上,动作沉稳。不再刻意快言快语。不再用上扬的尾音说话。她的声音恢复到了真实的频率:语速中等偏快,音色清亮但咬字的方式是四十岁中年妇女的习惯,每个字都很碎很实在。
「晚晚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脸都尖了。你妈不管你吃饭的吗。」她一边剥花生一边碎碎念。完全是从前在隔壁楼下喊林晚回家吃饭时候的口吻。
「没瘦阿姨。可能是换了发型。」
「换什么发型。你以前长头发多好看。剪这么短干什么。」
「好打理。」
「好打理是好打理。但是女孩子长头发好看。你看你阿姨我……」她又卡住了。停了一秒。然后释然了。反正林晚知道了。「你看我这头发长了四十年了,洗起来麻烦是麻烦,但好看啊。你年轻人不懂。」
林晚剥花生的手没停。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挂着。她在享受这个。苏青青终于可以在她面前做自己了。不用再把丫头快来吃饭硬生生改成晚晚要来吃饭吗那种别扭的客气腔。
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沿上剥花生。苏青青穿着昨天那件白色棉T恤外面套了一件开衫毛衣,开衫没扣扣子敞着。低头剥花生的时候身体前倾,T恤的领口因为这个角度微微松了,锁骨以下那截皮肤从领口边缘露出来。从我坐的角度看过去,视线的深度可以延伸到乳沟上缘的位置。两团饱满的隆起在白色棉T恤里松松地垂着,领口的阴影把它们遮住了大半,但弧度的起伏在光线的边界上若隐若现。
她剥完一颗花生,把花生仁上面那层红皮用指甲搓掉了。「红皮别扔。泡水喝补血。」
「知道了阿姨。您每次都说这个。」
「每次说是因为你每次都不听。」
林晚从旁边拿起苏青青的保温杯拧开盖子闻了一下。枸杞红枣。「阿姨您这个保温杯跟了您多少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