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麻烦事太多了,你不要当它的上帝。你来当我的上帝。
1.[安宁]你将永远年轻,又好看
下午,在我帮三十四床换完点滴带上门的时候,走廊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四点整。
我推着药品车站在原地,望着那三根粗细不一的针摆,一下子就慌了神。
“那个……安宁啊。”
我听见有人叫我。
我循声看过去,发现是护士长和同事吴瑶瑶,她们一前一后地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说实话,她们这样的表情让我有点儿为难,因为再愚钝的人都看得出来——她们害怕跟我交谈,但不得不喊住我。
“护士长好。”我也别无他法,只能用笑容来降低她们的不安。
很多患者都跟我说过,特别喜欢我的笑,好像我笑一笑,针剂和药丸都显得不那么可怕了。别误会,我没有拐弯抹角来夸自己漂亮的意思,况且,挣扎在生死边缘的人是没有心情去称赞谁的,哪怕天仙下凡,他们也只渴望科技和奇迹。
“那个安宁啊,你今天提前下班吧,没事。”护士长看到我笑了,也只好扯着嘴角跟我一起笑,表情比之前还要拘谨,看来能安抚病患的笑容在护士长面前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不记你早退,你不是……不是还有事吗……”
“是啊,安宁姐,你先走吧。”吴瑶瑶眨巴着大眼睛,举起三根手指保证,“等会我帮你巡房,我发誓,绝对绝对不会搞砸的!”
“那好。”我向来是个拎得清的人,她们盛情难却,我再推托,就显得不像那么回事了,“剩下的,就麻烦你们了。”
“哪里,同事之间相互帮助都是应该的。你路上注意安全。”
对话已然接近尾声。护士长像是做完了一场生死攸关的大手术般,在灯光熄灭的那瞬间,满心疲惫却又如释重负地笑了笑,不同于之前为了配合我而牵扯出来的弧度,此刻的笑,她是发自内心的。我知道。
也好。
我洗干净手,走进了更衣室,开始换便服。
其实让我早点儿走也好,天知道我最怕的,就是为难别人了。
哪怕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本分地守在我的岗位,安安静静地做着我的事,但就是这样,只要我这个人在这,就足够让大家焦灼不安的了。
没办法。谁叫我,谁叫我——变成了他们口中的“怎么就那么惨呢”。
今天五月十七,周二,晴转多云,没有撞上举国同庆的节日,也不是谁的生日。
它简简单单的,非常纯粹,就是我们医院外科医生顾予淮的追悼日。
追悼一个和我不同科室的年轻医生,自然不会将我衬托得有多惨。那如果我说,顾予淮这个人,他是我交往了四年的男朋友呢?那如果我再说,我们本来打算国庆订婚,戒指都已经挑选好了呢?
是吧。你肯定也和大家一样,先是倒吸一口凉气,然后不管你跟我熟不熟,你都会有点儿怜惜地看着我,嘴上说着节哀,心里则在感叹,天哪,这姑娘,怎么就那么惨呢?
顾予淮死在电影院的最后一排座位上,是散场的时候,被打扫卫生的阿姨发现的。
那天是五月九号,路两旁的樱花开得很好。
我去医院上白班,而他刚值完夜班准备回家睡觉,在电梯里我们还打了一个短暂的照面,我跟他说厨房里热着饭,还有他最喜欢吃的清蒸鲈鱼,他笑着跟我点头,冰凉又细长的手指扶正了我的护士帽,跟我说了一声再见。
然后,我和顾予淮果然又见面了,甚至比我想象中还要早上一两个小时。
如果在停尸间的见面,也算见面的话。
顾予淮很高,那块白布没办法完整地盖住他,于是他的头发和皮鞋都**在了惨然的白炽灯中,和停尸间的冷气一起,没有任何商量地,就将我森然地包裹起来。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他,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也可能更久,直到身边的同事都开始催促我时,我才迈开步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