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离没拦着,任由奶奶把百万豪车的后备箱塞成了菜市场。
四个丫头站在车边,看着奶奶佝偻着身子一趟趟往返于堂屋和院子。林小双想上前帮忙,被奶奶挥手赶开:“去去去,边上站着,别弄脏手。”——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宠溺,像在对待一群还没长大的幼崽。陈婷婷靠在车门上,红发被晨风吹乱,她眯着眼看奶奶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的外婆也是这样,在村口往长途大巴的行李舱里塞一袋袋红薯、鸡蛋,然后站在尘土飞扬的路边,一直挥着手,直到车子变成一个小黑点。
李佳欣蹲下来,帮奶奶整理塑料袋的提手。她的手指碰到奶奶的手背——那皮肤像风干的核桃皮,粗糙,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却温暖得让人想哭。奶奶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然后又突然松开,像是不敢握太久,怕这份不舍会变成绳索,绊住孩子们远行的脚步。
张倩站在最远处。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蓝发下的脸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可若是细看,会发现她的下唇被咬出了一排细密的齿痕,舌尖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那是血的味道,是她把某种汹涌情绪死死压在喉间时,身体内部崩裂出的细小伤口。
车子倒出大门,白离摇下车窗,冲着站在门口抹眼泪的老两口挥了挥手。
车头刚拐过村口的老槐树,速度慢了下来。
隔壁院门外,停着一辆掉漆的五菱宏光。
一个穿着花棉袄、脸蛋冻得通红的小女孩,正站在冷风里。
她爸妈正忙着往车顶行李架上绑蛇皮袋。
女孩不哭也不闹,就这么睁大眼睛看着。
泪水全在眼眶里打转,她用满是冻疮的手背,死命地抹,不让它掉下来。
男人绑好绳子,走过去蹲下,粗糙的手摸了摸女孩的头。
“爸爸出去打工了哈,你在家里乖乖听爷爷奶奶的话,别哭了哈。
女孩仰着头,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懂事:
“那你放假的时候回来看看我,可以吗?
男人干笑着答应,副驾驶的女人捂着嘴转过头去。
“哎,好。
这声答应,苦涩到了骨子里。
进厂打螺丝、下工地搬砖的底层牛马,干一天拿一天钱,哪有什么假啊。
他们连生病休息的资格都没有。
车厢里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这副画面,变成了一把剔骨刀,扎进了后排四个精神小妹的心肺里。
林小双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剧烈抽动。
那抽动从肩胛开始,像某种传染性的痉挛,顺着脊椎一路向下,蔓延到腰肢,再到并拢的双腿。她的膝盖紧紧抵在一起,脚踝交叠,那双穿着廉价帆布鞋的脚在车垫上无意识地蜷缩——脚趾在鞋内用力勾起,足弓绷出紧张的弧度,仿佛想把自己缩成一个更小的、更不容易被遗弃的团。
张倩死死咬着下唇,手指绞在一起。
她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细小的倒刺——那是常年做零工、搬东西留下的痕迹。此刻那十根手指像藤蔓般纠缠,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她的脚也绷着,脚后跟微微抬起,只有前脚掌着地,足弓悬空,呈现出一种随时准备逃离或扑过去的预备姿态。
陈婷婷偏头盯着窗外,红头发挡住了半张脸,但眼底全是红血丝。
她的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大,那件紧身毛衣下的乳房随着呼吸而明显隆起、落下。她的左手搭在腿上,五指张开又握紧,指甲上残存的黑色指甲油已经斑驳——那是年前涂的,这几天洗碗、干活掉了很多。右手则死死攥着车门上的扶手,手背上那朵小小的蜘蛛纹身因为肌肉紧绷而微微变形。
李佳欣低着头,指甲把手背抠出一道红印子。
她的动作很隐蔽,但很用力。指甲陷进皮肤,留下弯月形的凹陷,先是发白,然后慢慢渗出血丝。她腿上那朵玫瑰纹身正好在膝盖上方,此刻因为腿部肌肉的紧绷而显得更加立体——花瓣的线条随着她大腿内侧的颤抖而轻微波动,像是被风吹动的真花。她的脚也在动,左脚轻轻蹭着右脚的脚踝,帆布鞋的鞋带松了,但她没去系,任由那两根带子像断掉的牵线般垂着。
触景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