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月初六 【加料·艺术版】
人们用300多天的劳动换来了5天的,名为春节的热闹梦。
热闹后的安静,比春节更为震耳欲聋。
当了几天无忧无虑的小孩,跨出这个院门,大家又得套上那层刀枪不入的社会皮囊,去做回大人,去跟操蛋的生活对线。
事业单位宽容点,八号才去打卡,但初六这个节点,基本是个分水岭。
高铁站、火车站,乃至拥堵的高速公路上,塞满了去新一轮折磨里打转的年轻皮囊。
过年的喧嚣,在这一天被冷风吹得干干净净。
早上六点半,天还没大亮。
白离穿好风衣,拉开房门。
冷空气倒灌进去,驱散了屋里炕头闷了一宿的热气。
四个横七竖八躺在被窝里的丫头被冻醒。
白离敲了敲木门框:“起吧,收拾东西。
穿衣,洗漱,收拾行李。
整个过程出奇地安静,全没了前几天那种抢水盆、抢毛巾的咋咋呼呼。
可这安静里藏着某种黏稠的东西——林小双套上毛衣时,指尖在布料上停留得太久,仿佛在触摸某种即将逝去的温度;陈婷婷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发绳,那一头红发从肩头滑落,在昏暗晨光里像一捧即将熄灭的火焰;李佳欣蹲在行李箱前,腿上那朵玫瑰纹身在晨色中泛着青涩的暗红,花瓣的线条随着她腿部肌肉的收紧而微微变形;张倩背对着房门系内衣扣子,蓝发下那截后颈白得晃眼,肩胛骨随着动作起伏,像一对欲飞的蝶翅。
她们的动作都慢,都带着梦醒时分的滞涩感。
堂屋里,老白两口子已经做好了早饭。
热气腾腾的猪肉烩菜,刚出锅的死面烙饼。
这是在老家的最后一顿饭。
四个精神小妹围坐在桌边,吃得极其认真。
她们把每一口菜嚼得很细,连掉在桌上的饼渣子,都小心捡起来塞进嘴里。
吃着吃着,林小双的眼泪掉进碗里,吧嗒吧嗒,把烩菜的汤汁砸出一个个小坑。
这是分离啊。
这几天,是她们活到这么大,体会过的最像“家”的日子。
长辈不嫌弃她们的纹身和彩发,给红包,给疼爱,甚至护犊子。
现在,梦要醒了。
白老爷子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偏过头去没看她们。
奶奶眼圈也红了,一个劲往她们碗里夹肉:
“多吃点,外头的饭没油水。想奶奶了就回来,奶奶给你们包饺子。
那肉块炖得酥烂,肥瘦相间,在碗里堆成了小山。林小双夹起一块送进嘴里,油脂在舌尖化开,混着咸鲜的汤汁——这是会被身体记住的味道,是会在很多个孤独的深夜里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的、关于“被爱着”的味觉证据。她咀嚼得很慢,喉头滚动时带着哽咽的节奏,仿佛要把这口食物连同这几天的全部温暖一起,夯实地压进胃袋深处,成为今后漫长岁月里可以反复反刍的养分。
陈婷婷低头喝汤,热气熏红了她的眼眶。她的手在桌下悄悄攥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李佳欣小口小口咬着烙饼,饼皮脆,内里软,面粉的香气混着铁锅的焦香——她想起前天晚上奶奶手把手教她和面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覆在她手背上的温度。那温度此刻正从胃里往四肢百骸扩散,却又在扩散的过程中被某种冰冷的预感稀释、冲淡。
张倩吃得最安静。她垂着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蓝发从耳侧滑落,她抬手别到耳后时,指尖在耳垂上停留了一瞬——那里空荡荡的,没有耳钉。这几天她摘掉了所有尖锐的装饰,像一只主动拔掉刺的刺猬,把最柔软的肚皮摊开在暖炉边。而现在,炉火将熄。
饭后,大家把行李往车上搬。
院子里昨天还停得满满当当的亲戚的车,现在全开走了。
热闹的年,像一场烟花,放完了,剩下满地红纸屑。
老人又要重新面对这空荡荡的院子,盼着下一次哪年哪月,孩子们再推开这扇门。
奶奶拎着几个大塑料袋,硬往帕拉梅拉的后备箱里塞。
“拿点菜走,这是自家种的大白菜。
“这袋是刚蒸的白面馒头,这还有炸好的酥肉丸子,带上,都带上。
老人的爱,永远是这种最质朴的填鸭式投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