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父大汗淋漓,被个小丫头训得哑口无言。汗水已经浸透了他夹克里的衬衫领子,棉质布料紧贴在脖颈上,又痒又黏。他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舞台上,聚光灯打下来,照出他所有的不堪——一个连女儿都管教不好、只会用怒吼维持权威的失败父亲;一个在真正权贵面前惊慌失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小官僚。
他看了看委屈巴巴的江如月,第一次感觉到,很多事情都不是自己想的那样...女儿躲在陌生男人身后的姿态,那双眼睛里对他这个父亲的戒备与疏离,还有她攥着白离衣角时那种近乎本能的依赖——所有这些画面拼凑在一起,形成一个残酷的真相:他在女儿心里,已经从一个庇护者变成了需要躲避的威胁。
或许,自己真的要听一听别人的意见了...
他的心开始动摇,可长期以来在家里的权威还在作祟,让他说不出道歉的话。道歉意味着认错,认错意味着权威的瓦解。而权威一旦瓦解,他还有什么资格要求女儿听话?还有什么脸面在单位里对那些下属颐指气使?他的人生是建立在一套精密等级秩序上的——在单位,他是领导;在家里,他是父亲。这两个身份支撑着他全部的尊严。
就在这尴尬的时候,远处传来警笛声。
乌尔乌尔乌。
那声音由远及近,像一把钝刀子割开夜的寂静。江父的心脏猛地一紧——是他报的警。半小时前,他对着电话那头说“我女儿被诱拐了,在云顶天宫一号别墅”,语气斩钉截铁,带着父亲拯救女儿的悲壮感。现在那悲壮感变成了讽刺,像一记耳光扇在他脸上。
蓝黑皮肤的桑塔纳,停在一号别墅的大铁门外。车顶的红蓝警灯还在旋转,光芒扫过别墅高耸的围墙,扫过院子里那些名贵的景观树,最后落在聚集的人群身上——每个人都像舞台剧演员,被这突如其来的灯光定格在某个尴尬的瞬间。
因为接警内容是诱拐大案,出警速度快得出奇。平县已经五年没出过这类案子了,值班的警员接到电话时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对讲机里一片嘈杂的调度声。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万一真是恶性案件,破案时间是以小时计算的。
五个穿着制服的警员快步走入院子。皮鞋踩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嗒嗒”声,那声音本身就带着公权力的威严。带头的队长四十来岁,国字脸,眉头紧锁,手里拿着执法记录仪——那个黑色的小方块此刻正亮着红灯,像一只沉默的眼睛,记录着眼前的一切。
队长神色严肃地扫视全场:
“刚才是谁报的案?
江父举起手,满脸不自在地开口:“同志,是我……”
话还没说完,李富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直接上前交涉。那个挥手动作随意得像在赶苍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在平县,他有资格对大多数事“不耐烦”。
“行了行了,没多大事。大半夜的折腾大家跑一趟,辛苦各位了。
李富贵语气随意,摆出主人的架势——尽管这是一号别墅的院子,尽管白离才是这里真正的主人。但这种越俎代庖反而更凸显他的地位:他不需要征求谁的同意,就能替这里的一切做主。
“一场误会而已,老江这人脾气急,没弄清情况就乱打电话。你们回去吧,事情我们自己解决好了。
队长盯着李富贵看了两秒。那两秒钟里,他脑内闪过无数信息碎片:去年县局新建的射击训练场,李富贵捐了五十万;前年局长儿子出国留学,李富贵帮忙联系的学校;大前年县公安局年终表彰大会,李富贵作为“热心市民代表”坐在主席台第二排,就在副局长旁边...
平县上流圈子就那么大,这张脸队长太熟悉了。他见过李富贵在酒桌上谈笑风生,见过李富贵在奠基仪式上剪彩,见过李富贵坐在县委会议室的沙发上,县长亲自给他倒茶。这张脸代表的不只是财富,更是一张错综复杂的关系网——那张网的任何一根线动一动,都可能让他这种小人物摔得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