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桂芬冲过去抓住白建的胳膊,她那只肥厚油腻的手像钳子一样扣住儿子的小臂。白建能闻到她手上那股混合着厨房油烟和汗液的味道,能看见她指甲缝里黑乎乎的污垢。他低头,视线正对上母亲那双从破拖鞋里钻出来的脚——大脚趾的趾甲不仅黄厚开裂,边缘还翻卷起来,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甲床,隐隐有溃烂的迹象。脚背上青筋凸起,皮肤粗糙得像砂纸,脚后跟的老茧已经开裂成一道道深色的沟壑。
“你就看着你爸欺负你妈?你爸不要我了,你得给我做主啊!”侯桂芬嘶喊着,唾沫星子喷到白建脸上。他偏头躲开,目光却无法从那双脚上移开——他想起小时候,这双脚曾经踩过他的玩具,踢过他的小腿,在他哭闹时狠狠碾过他的脚背。那些记忆和此刻这双丑陋的脚重叠在一起,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白建被拽得一个趔趄。
他看了看歇斯底里的亲妈,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亲爹。他想起了这些年,因为母亲的撒泼,他甚至连找对象都被人嫌弃有个事儿妈。他想起上次带女朋友回家,母亲就穿着这双破拖鞋,那双脏脚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脚臭味弥漫整个屋子。女朋友当时皱起的眉头,和之后那句“你妈脚太臭了,我受不了”,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白建把心一横,甩开了侯桂芬的手。
那只肥腻的手从他手臂上滑开时,留下了黏糊糊的触感。白建低头,看见自己小臂上被掐出的红印,以及印子上沾着的一点油光。
“妈……”白建低着头,声音很小,但很清晰:“离了吧。”他说这话时,视线落在母亲那双脚上——右脚拖鞋已经不知去向,那只光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脚底板黑乎乎的,脚趾缝里积着厚厚的污垢。脚踝处肿胀发红,皮肤粗糙得像树皮。
“啥?!”侯桂芬如遭雷击,肥胖的身躯晃了晃。她低头,看见自己那只光着的脏脚,突然意识到儿子也在看这双脚。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耻感涌上来——不是为自己的人品,而是为这具丑陋的身体,尤其是这双从未被在意过的脚,此刻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像某种肮脏的展览品。
“我说,离了吧。”白建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解脱:“我也累了。每次回家都是吵,都是闹。爸这些年过得太苦了,我也……我也挺烦的。”他的目光最后扫过母亲的脚,“尤其是……你的脚,妈,真的太臭了。我女朋友上次来,被你熏得吐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
“你……你……”
侯桂芬指着白建,手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来。她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向自己的脚——那只光着的、肮脏的、散发着臭气的脚,此刻像不属于她的异物,赤裸裸地展示着所有的丑陋。脚趾因为常年挤压而变形,大脚趾外翻,二脚趾被挤得叠在上面。脚底板的老茧厚得像鞋垫,边缘翻卷开裂。脚踝肿胀,皮肤上布满深色的纹路。
众叛亲离。
连自己最疼爱、最引以为傲的儿子,都站在了对面,而且是因为这双她从未在意过的脚。
太可悲了,这简直就是个笑话。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炕沿上没说话的白老爷子终于说话了。
“行了。
他浑浊的眼睛看着侯桂芬,叹了口气。老人的目光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落在地板上——那里有她刚才光脚站着的地方留下的一小片湿漉漉的脚印,脚印边缘还沾着从脚底板上蹭下来的黑泥。
“桂芬啊,你走吧。”白老爷子的声音很疲惫,“我们白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自从有了你,这就没过过一次好年。”他的视线从那个脏脚印上移开,像是不愿再多看一眼,“就按照建国说的那样办,离婚,走人。
旁边的老太太也抹了抹眼泪,别过头去不再看这个大儿媳妇。但老太太的目光在移开前,还是不由自主地扫过了侯桂芬那双脚——那双曾经在婚礼上穿着红色高跟鞋、还算能看的脚,如今已经变成这副模样。老太太想起自己那双虽然苍老但依然干净、每天睡前都会用热水泡、涂上蛤蜊油的脚,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至少,她的脚不会让孙子嫌弃。
侯桂芬站在屋中间,孤立无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