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觉得我对不起李天亮。假如他当时真的以为我不在宿舍里,那我的愧疚感也许还没这么强烈。我想我应该说点什么,来表达一下我的愧疚,可是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天亮很大度地对我说,没关系林雪,那时也怪我,嘴笨,胆小。女孩子是不喜欢嘴笨和胆小男人的。况且,当初我傻站在你宿舍窗外,是心甘情愿的,很幸福的,真的。
我愈发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于是我只好对李天亮很庸俗地说,我们以后会成为好朋友的。
晚饭李天亮说要请我去吃巴西烤肉。
我们在“天天渔港”门前停了车,乘电梯到七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个下午,我们开着车在市里转了大约两个小时,话说得很多,主要是李天亮在说,我在听。长时间听人说话,也是会疲劳的,我意识到大脑有些缺氧,因此我很疲倦,对他推荐的巴西烤肉提不起什么兴趣。最主要的是,我脑子里一直在想着,我该怎么向李天亮说,我要离开烟台到别的城市里去。
我吃了一片牛肩,一片牛舌,一片牛腿,还没想好该怎么向李天亮说。有两次我的话都快到了嘴边,正好赶上服务生过来送肉。西部牛仔似的服务生,用铁棍插着牛身体的各个部位,悄无声息地突然来到桌旁,躬着背问,您需要吗?
我的话两次被打断,堵在喉咙口,感觉很不舒服。这个时候李天亮谈起了他老婆。说实话我还是对那个女人有点感兴趣的,我想看看,李天亮找了个什么样的女人做老婆。
李天亮的描述有点不太符合我的想象,在他的描述里,她是一个非常贤惠的好女人,他抽烟的时候,她都要在他旁边找个地方坐下来,为他端着烟缸。他无论多晚回来,她都不做逼供拷问那一套。有时候他们去洗澡,找小姐按摩,或者去唱歌,找小姐陪唱,他身上带回小姐的头发,她也像没有知觉一样。
你知道,男人做生意,只要到了那些场合,是身不由己的,李天亮对我说,听起来像是在跟我解释似的。他说他从来不用为怎么跟老婆解释而头疼。
照我看来,她这样做不是出于贤惠,而是出于聪明,我说,愚笨的女人才会喋喋不休,管东管西,越管越管不住。聪明的女人就不同了,她其实对什么事情都心知肚明,但是她不管,让你充分地自由去,而你一旦过分自由,就对自由没什么特别感觉了。人是很贱的。男人尤其很贱。
李天亮说,你是不是因为看透了这些,才不结婚的?
我说不是,是我一直没找到结婚的对象。
李天亮说,只要你答应,我就跟她离婚。
我说,得了吧,你舍得跟这样一个女人离婚?你跟她离了,再到哪儿去找给你端着烟缸伺候你抽烟的?
李天亮说,要是我们俩在一起,我什么都不让你做,你天天写你的小说,我让你衣食无忧,我雇个保姆伺候你。
我说,我倒是挺向往这种生活,现在我为了挣稿费养自己,乱七八糟的什么东西都写,这不是我的向往。但是我们在一起是不可能的,十多年之前我们没有在一起,十多年之后,事过境迁,就更不可能了。我们不可能有什么,只能有点回忆罢了。
李天亮说,不会的,我们还会有未来,既有回忆又有未来,多好啊。
我说,可是你对我了解有多少呢,你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吗?我们没有什么基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