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我打心眼里不希望王小雅有一天离我而去,如果说过去我曾经盼望她死掉,那我想,现在我对王小雅的感情,是在赎我过去的罪。这个世界上每件事情都是有因果轮回的。
这个松垮了的老女人,是与我年少记忆密切相关的一个人,如果她死了,我担心我跟过去那段岁月之间的关系,就像一根失去韧性的绳子突然断裂了一样,一分为二,彼此不再有联系。
临走前,王小雅说要给我一笔钱,让我找一家好的整形医院,把脸上的疤痕弄掉。她说,你都三十多岁了,该结婚了。我说我并不非常希望生活里存在一个男人,一个人生活也挺好的。王小雅叹了口气,说都是我们大人影响了你们。但是林雪,你要理解我们,我们十六岁就去了槐花洲,什么也不懂,什么也无法预料,我们受到的都是意外和伤害,我们自己的生活都一团糟,根本没有精力给你们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
我说我懂,你们是受到摧残的一代,我们是被波及的一代。
我在王小雅家住了三天。在这期间我关掉了手机。
每次来看王小雅,我都不可避免地把自己陷进过去。但是我跟王小雅很少谈论过去,似乎我们根本就没有一段共同的过去。可我知道,我们彼此就是对方的过去,是不需要用语言谈论过去的,跟她呆在一起的日子,本身就是一段重回往事的日子。
这样的回忆结束之后,离开王小雅的家,坐到返回烟台的长途车里,我总要昏昏沉沉地睡上一个很长的觉。这个长觉,就像一段时光隧道一样。杨雪则跟我不同,她抵制回忆。她很少去看王小雅。我并不认为杨雪很少去看王小雅是因为她还像少女时代一样恨着她,我认为那是因为她抵制回忆。王小雅这个女人,浑身都刻满往事之痕,谁要是不想回忆,那就必须远离这个可怜的老女人。
杨雪定期或不定期地给王小雅寄钱。她的收入很高,据她自己说,她的主要收入不靠工资和奖金,而靠在工作中玩些猫腻。她跟来邮电局办理业务的大客户之间搞些交易,此外她还利用这些业务关系,倒腾一些别的业务。这些手段她玩得很转,这我丝毫也不奇怪。
她只给王小雅寄钱,不回来看她。她们母女二人势同水火,有一次杨雪对我说,她都忘了怎么叫妈了。她说如果现在我站在王小雅面前,我根本就喊不出妈这个字来。
她说得很无奈,让我相信她不是故意这样说的,也许她真的喊不出这个字来。她们之间太生疏了。
我坐在长途车上的时候,在睡梦中被一阵手机铃声惊醒了,看看号码,是李天亮,他说你关机这么多天,怎么了?我说没怎么,我去看了一个老朋友,他说,如果我有什么让你感到厌烦的地方,请你原谅。我说,都是我不好,十五年之前是我不好,十五年之后还是我不好。他说,到时候我去车站送你。我愉快地答应了他。
离开烟台那天,下了一场雨。这个秋天的第一场雨。李天亮不知道找了个火车站的什么熟人,直接把车开到了站台上。他问我,记得十五年之前,你去天津西站送我的事情吗?你穿着红色的羽绒服,像火一样。
我说,记得,我记得你从队伍里跑出来,脸都羞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