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玩牌的时候,林林就坐在旁边磕瓜子。她磕得很快,瓜子壳很完整,牙齿咬瓜子的声音很干脆。我时不时地看她一眼,她无可奈何地呈现出一种老相来,即使是晚上,也看得很清楚。也许,贾特不喜欢年轻女人,我想。
这个晚上他们离开之后,我感觉到了我的嫉妒和浅薄。他们之间共同的过去使我感到不可逾越。而我跟他共同的过去呢?相比之下,显得是这么遥远。太遥远的东西一旦逼近,就容易面目全非。我一直在试图找回什么东西,替我母亲,或者替我自己,或者以替我母亲为幌子。现在发现不是找,是追。追比找更容易让人不堪。
冬天反正是温吞的,没有雪,路好,我开始到千佛山上跑步,每天早晨。在跑步的时候,我被遇到的人或多或少地注目。具体说,是我脸上的疤痕被人注目。我已经习惯了漠视这样的注目。
后来我的跑步也让很多人开始注目,我跑得很快。石板路干净而平整,比槐花洲那片布满鹅卵石的河滩跑起来舒服多了,而且我穿着质量不错的运动鞋。在跑步的时候我遇见住在我对门的美院男生,他跟在我后边,气喘吁吁。跑步结束之后,我会拿着那把老旧的口琴,找个地方坐下来吹上一阵。美院男生提醒我说,这口琴音不准了,该买新的了。我看着口琴,越来越强烈地感到,贾特跟我的关系应该深入一下。我也许爱上他了。
同时我越来越感觉到了我对他的独占欲。他很频繁地带着林林到他给我买的房子里来,林林也知道这房子是贾特买的,可她毫不在乎,甚至她怂恿贾特对我再好一点,给我钱生活,让我不用这么辛苦地写作,她还提议他给我换套大点的房子。
我很不了解这个女人,她对我喜欢贾特了如指掌,却弄得我们像是一家人。有时她还一个人来,坐在我的沙滩椅上,迷迷蒙蒙地抽烟。她抽烟的时候,多半是我不怎么愿意搭理她的时候,我坐在电脑前,煞有介事地敲敲打打。她坐在阳台上,尽量不打扰我,我却依然不喜欢她坐在那里。
我经常找一些理由,很突然地给贾特打电话,让他来,有几次他来不及叫上林林,就一个人赶过来,我们之间的局面反倒不如三个人在一起的局面好。我试图像刚开始时那样,趴在他的肩上,向着他的脸吹风,却无论如何也做不来了。这使我陡然感到了林林这个女人的重要性。
有一次我让贾特陪我去爬千佛山,在山上我到处寻找防空洞。我希望找到一条很像玉黄顶山上那条山洞一样的防空洞,在寻找的过程中,我的耐心一点点地丧失了,历史似乎正在远离。
在一个空旷的地方,我一屁股坐了下来。草都枯了,地面**着冬天的冷,我说我感受到张惠死时的冷了。
贾特说你这个傻孩子。
我说,你以后别叫我孩子我求你了。我又说,你过来。
贾特过来了,却像随时都要离开,让我很不舒服,我突然抓住他一只手,他没有防备地倒下来,我立即用胳膊缠住他,寻找他的嘴。他还没反应过来,我的舌头已经深入了进去。
过了一分钟,他终于反应过来,他开始热,却坚决地离开了我。他很有力量,我的胳膊像两条枯萎了的秋天的藤蔓。他的保镖在离我们大约十米远的地方,沉默地站着,看着别处。我悲伤地感到,我在他的生活里似乎无法占据任何一个位置。
在一个饭局上,他牵着我的手把我介绍给别人,说我是他一位故交的女儿,作家。他们说,还以为是小情人呢。他说,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两人是相依为命的关系,我老了,还得让她养活。我夹了一筷子菜,说,叔叔,吃菜。
此后我默许了这个心照不宣的协议,为了能在那些场合堂而皇之地牵着他的手。我也许是虚荣的,为了向自己证明我跟他之间的亲密无间,我需要这种亲密无间。晚上我看着笔筒里那把厨刀出神,并常常产生一些冲动的时刻,把它抽出来,飞快的,唰一下,让灯光跟它摩擦出瞬间的闪亮来,然后,思忖着它的用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