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给我温锅,贾特送给我一套亮晶晶的厨刀,说是日式厨师刀。我几乎是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套刀具,它们全都是精致而小巧的,在我看来,根本不像厨刀,倒像一些型号不一的匕首。我挑出一把八寸长的,刀身有着凌厉的流线型,像牛角一样的,放在手里把玩了一阵,觉得它很适合当匕首防身用。
这顿饭我做得很愉快,我们吃得也很愉快。我们吃饭的时候,贾特让他的随从们去楼下,一人先去吃饭,一人在车里等着,然后,两人换班。我说,有必要这样吗?贾特说,有必要,也没必要。人的命很高贵,也很卑贱。
我准备了酒。贾特喝得很高兴,他说林雪你为什么不喝?我说我小时候喝酒喝出了后遗症,他说,喝酒还能喝出后遗症?我说当然能,我现在只要喝点酒,就能把苦胆吐出来,还过敏。
我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贾特说好啊,谁的故事?我说我的,我跟我的体育老师江老师的故事。我是跟他在一起,才学会了喝酒的。他被抓走后,我就再也不能喝酒了。我们一起干了坏事,可是他却跟他们承认是他强迫了我。我至今不知道他在哪里,是在监狱里,还是出来了,是活着,还是死了。我一直想,如果我遇见他就嫁给他。可是遇见一个人是很难的。
本来我没想说这件往事,但我很想向贾特解释一下我为什么不能喝酒了,要解释我为什么不能喝酒了,就必须让这件往事沉渣泛起。我看着透明杯子里红色像血一样的酒,似乎看到那些体育教研室的夜晚,像葡萄酒的沉渣一样,从杯子底部泛了上来,旋转着,升腾着,让我眼花缭乱。因此我感觉眼睛很累,一些眼泪突如其来地泛了上来。
我很委屈,哭了很久,后来我提到了张惠。我变得极不冷静,我说我要给你讲张惠,她是一个多么清纯美丽的姑娘啊,你离开她以后,她把部队里每个人都当成你,后来他们也都离开了她,她就没法再活下去了,所以就自杀了。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她在一个大雪的夜里,自己跑到玉黄顶山的山洞里躺着睡觉,就那么睡了过去。她就像一座冰雕的大理石躺在那里。
贾特一声不响地喝酒,喝得脸越来越白。可是他自始至终没有对我的讲述给以回应。最后他喝得眼睛发直,说,林雪,我真累,头很疼。说完之后,他就趴在餐桌上睡了过去。我拍了拍他,他一动不动。后来我也睡了过去。
大约九点多的时候,楼道里响起一阵脚步声,对门美术学院的男生下课回来了。我推了推贾特,他仍然在睡,我站起来,开始抱他。他迷迷糊糊地呻吟了一声,我说,上床睡吧。他的身子很沉,我把胳膊从他的腋下穿过去,让他的脚搭在地板上,然后倒退着把他拖到床边,弄到**。
他又呻吟了一声,眉头很紧地拧了一下,似乎很痛苦。我给他盖上被子,趴在他脸上看了他一会儿。我有些恍惚,不敢相信他就是我七岁的时候,经常看到的那个年轻英俊的军人。现在他四十多岁了,我在他鬓边看到了几根白头发,它们硌着我的眼,让我觉得很不舒服,于是我用我的眉毛夹子把它们拔了下来。
最后我也很困了,我看了看这间屋子,床旁边的长沙发可以打发我的睡眠。但是我最后还是决定睡在**。我上了床,合衣躺下来。他身上散发着一些很奇异的味道,酒味和浓重的男性气味,让我突然觉得我的嗅觉变得很贪婪。我向他身边靠了靠,他动了动身子,一只胳膊摊了开来,我小心地把自己的头放了上去。
睡过去之前,我想起了杨雪家客厅那个温柔的鸭绒襁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