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当我意识到我爱上了贾特的时候,我已经爱他爱得很厉害了。
洗澡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一件往事,在爷爷家院子里的露天厕所里,贾特看见过我的光屁股。尽管那时候我只有七岁,但那种羞怯感还一直有。事隔这么久,贾特会不会在一个没有预期的时刻,像我一样回忆起那一幕呢?我在深夜里给贾特打电话,告诉他说,如果他愿意,我很想和他结婚。
我听到了我声音的颤抖,让我感觉似乎我很冷。而实际上屋子里很热,济南这样的暖城,冬天也照样供暖,暖气很足,二十二度。我的牙齿竟然在二十二度里磕磕绊绊起来。
贾特又叫我孩子,他说傻孩子,还不赶快睡觉,都几点了。
我说,你先跟我说清楚,你到底跟不跟我结婚,我就去睡觉。
他说,这事等天亮再说,现在赶紧睡觉,听到没?
说完他就挂了机。这在我预料之中。我没有办法,就很冲动地打电话给林林,说要跟她谈谈。林林的态度不像贾特那么暧昧,她说好啊,我们谈谈。
我说,我想跟贾特结婚,你看行不行?
林林说,只要贾特愿意,就没有什么不行。
我说,可是他不愿意,怎么办?
林林说,他肯定是不会答应的,你们不合适,你不能卷进他生活里来。
我说,我有什么不能卷进来的?
林林说,我们这样的人,是活一天算一天的。
我说,你以为我怕死,我不怕的,我看多了死亡这种事情,没什么大不了。
林林说,你想让我帮你说服贾特?
我说,当然你不会帮我,你怕我抢走他。
林林说,我不怕。因为任何人都不可能抢走他,即使他喜欢你,而且我知道他是真的喜欢你。但这又能怎样呢,他即使内心里愿意跟你在一起,他也不会那么做。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我还适合他的女人了。
我绝望了。这些道理,林林即使不说我也懂。爱情在贾特这样的人看来,是比什么都奢侈的一样东西。一样东西,只要你觉得它过于奢侈,就不会去靠近它了。
在接下来的几个深夜里,我哭着给贾特打过一些相同的电话。我知道一切都不可能,却像在搞一个仪式一样。而且这个仪式,我把它搞得很长,持续了大约有半个月之久。小的时候,老师和槐花洲的人都说我是个心很重的孩子,我一向的表现也没跟他们给我下的论断有悖,他们看不到我的喜怒哀乐。我一度也怀疑我的感情神经是否很迟钝,现在我知道我不是。我是个挑剔的女人,三十多年里,我只对母亲的这个初恋情人念念不忘。关于我的江老师,他也许只是一个影子。
半个月后,我把这个仪式结束了。我开始考虑,要不要跟别的男人认识。在我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对门名叫成一的美院男生有一天敲开我的门,希望我为他做一回人体模特。
我不知道这个美院男生看中了我身体的哪个部位。也许是胸部,我的胸不小。但据我所知,画家喜欢画胸小的女人,小的****精致,有美感,大的****会让感会破坏美感。
关于这个问题,美院男生成一的回答很直率,他说我看中了你脸上的疤痕。人们都喜欢表现美,更多的人喜欢表现一种完美的美,可那是虚妄的。我想展现你的疤痕,一个其它方面美丽无比的女人脸上的疤痕,它的力量将会压过美。
好吧,我说,我还以为你看中了我的胸,我的身材,没想到是我身上最丑陋的部位。但你的见解很让我感兴趣,我就给你做一回模特吧,而且免费。
我走进了我的对门。我的对门屋子结构跟我的屋子结构相同,这让我没觉得有多么陌生。这两个屋子存在的差别只在于内容,这内容跟我们的职业有关,我的屋子里,最显著的内容是一台联想电脑,成一屋子里最显著的内容是画板和画布,还有颜料,很多成品和未成品的画。在这之前,我从未走进过一个搞美术的人生活的房间,现在我感觉到了一种跟小说不同的**。小说的**是隐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