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是吗,你这么大度?
杨雪说,当然了,我不能让他们认为我可怜。我要让他们,尤其是她,觉得我解脱了,走向了新生活,而她掉进了泥坑里。她以为跟王海会过好呢,会过好才怪。她现在已经有了黄脸婆的样子了,听说怀了王海的小杂种,看着吧,到时候大腹便便,脸上长满雀斑,王海会不讨厌她,那才怪。
我说,杨雪,我不反对你认为自己走向了新生活,但心态一定要放正,不能变成一个充满嫉妒心的怨妇,那太可悲了。
杨雪说,你放心,大把的男人,多少新鲜的爱情,都在前面等着我呢。
这还是那个特立独行的女人,我任何时候都不必为她担心。果然,她有些甜蜜地告诉我,她刚认识了一个瑞士籍生意人,由于跟她的邮局有过业务往来,他请她吃过饭。目前两人相处很好。
相处很好的意思肯定是,杨雪跟这个生意人已经迅速地上过床了。这就是杨雪的风格,她从不做拖拖拉拉的事情。我说,你打算尽快再婚?杨雪说,目前还没这个打算,但再婚是很有可能的,只是对象的问题而已。
我说,下次一定要认准了。
杨雪说,不行就再离,没什么大不了。你也找一个,结了吧。
我说,我惧怕婚姻。再说了,你也不看看我这脸,谁肯要我?
杨雪叹了口气,说林雪,除了那道疤痕,其实你一点都不比我差。
我说,我现在觉得这疤痕挺好的,它像一道屏障阻隔着我跟男人之间的接触,也让我避免了很多受伤害的机会。要是我脸上没疤,说不定,被像王海那样的男人卡住脖子很多次了呢,小命没准都要搭上。
杨雪说,我不信这么多年就没有一个男人对你好,问题出在你自己身上。你在天津上学时认识的那个当兵的,不是一直对你挺好的吗?
我说,别瞎说了,人家结婚了。并且很有钱,想找情人玩玩的话,什么样的都找得着。再说了,我并不喜欢他,当初就不喜欢,你也不是不知道。
杨雪说,你不喜欢人家,当初还跟人家出去玩,害人家为你打架?
我沉默了。我不想让杨雪知道,十五年之前我频频答应李天亮的约会,其实只是因为他是一个军人。他去我们学校找烟台老乡,班里一个男生告诉他说,有个烟台女生名叫林雪,刚出学校,穿一身牛仔服。李天亮就自己骑车追出学校,在校门口截住我,问你认识林雪吗?
事后李天亮一直认为这是我们之间有缘的证明,否则,校门口当时有四五个女生都穿着牛仔服,为什么我就一下子认定你是呢?后来我频频答应他的约会,他带我去吃早点,逛公园,去盐坨桥看桥下的海河。不结冰的时候看人钓鱼,结冰的时候看人滑冰刀。我喜欢看,李天亮就不厌其烦地陪着我,趴在盐坨桥粗砺的水泥护栏上。
杨雪在电话那头咯咯地笑了,说你走神了,在想那个当兵的吧?我预感你们之间要有故事,你等着吧。
我说,算了吧你,脑子里除了这些就没别的。
杨雪的生活很优越,她在一个邮电支局干局长,手底下掌管着十几个人。当时我在天津无所事事地赴李天亮约会的时候,杨雪在县城邮电局上班。但她一直认为她应该去更远的城市,因此她卧薪尝胆地在县城呆着,等待机会。不久她就等来了王海,王海到邮电局培训微机,杨雪在培训期间得心应手地让王海迷上了她,之后她给我来了一封信,说她跟王海领结婚证了,为了办理调动。
当时杨雪的举动在我看来简直像在玩万花筒。不久她就调到济南,结婚,住有空调的房子,还跟王海决定搞一个丁克家庭,时髦得很。
当然,杨雪不管过上什么样的生活,对我来说都不是一件稀罕事,她有对付生活的能力,她的美,她的特立独行,她很多时候的处心积虑,都决定了她在自己生活中占据的主导地位。而我不行。我无法很好地对付生活,因此我躲避,干脆不上班。我讨厌冷冰冰的工作,那些跟钢轨、桥涵有关的图纸,无时无刻不让我头疼,实物就更不用说了。有一次单位安排我跟线路科一个工程师到线路现场去,那工程师是我的校友,当天刚刚下过雨,我们从一处路肩向下走的时候我不幸摔倒了,像一摊烂泥一样滑到沟里去了。
那天我狼狈得无话可说。回到单位之后我就不干了。此后我在一家报社打过工,还在一个杂志跑过发行,都很失败。我的生活被我搞得一塌糊涂,上班,跟人交际,成了我的一块心病。
在我打算挂电话的时候,杨雪很神秘地对我说,我遇到了一个人,我们共同认识的人,你猜是谁?
很奇怪,我没有把杨雪的卖关子当成普通的猜谜游戏,那一瞬间我听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掀动,发出尘埃的味道。
杨雪很久没有听到我答话,不耐烦了,说,告诉你吧,是小贾叔叔。
这个谜底出乎我的意料,又似乎在意料之中。我从来就没有幻想过会跟此人重逢,但又似乎从没放弃过这个希望。希望如同那些关于大雪的梦一样如影随形,又无影无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