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秋天快过完的时候,杨雪怀孕了。我认为,这是个比结婚还要严重的结果。杨雪跟王海结婚五年,一直没要孩子,两人一致同意建立丁克家庭。可是,决定不要孩子跟有了孩子完全是两回事。
杨雪摸着肚子,在家里踱来踱去,说我打心眼里不想要孩子,要孩子没意思。
我说要孩子怎么没意思啊,我觉得挺有意思的,你干脆跟瑞士人结婚吧。
杨雪苦恼地说,可我从来没想过要跟他结婚。
我说现在情况不同了,除非你打掉这个孩子。
杨雪说我怕疼。我疼怕了。
我想,我应该理解杨雪,她十六岁那年打掉过一个孩子,她说她疼怕了,应该不是假的。
因为没有想好怎么处理肚子里的这个小肉团,杨雪把这件事暂时瞒了下来。瑞士人对此一无所知。
贾特有一次带我去一家酒店吃饭的时候,我们遇到了几个来历不明的人。当时我们在等电梯,这伙来历不明的人从电梯里出来,我**地发现,贾特握着我的手紧了一下。我们在公开场合经常牵着手,我有点把他当成情人了。对门的美院男生有一次来借盐,说你男朋友挺酷的。这个美院的男学生有时心血**地在屋子里做饭,每次都缺东少西。
贾特的手紧了一下,等我们走进电梯之后,我还发现他的手心出汗了。我说你怎么了,这么紧张,刚才那伙人是干什么的?
贾特说,生意人呗,跟我一样。别问那么多,社会上的事情,你不懂。
我说,我不太习惯你们这样,弄得都像黑社会。
贾特那晚情绪很不好,喝了很多酒。饭后回到东方花园,他突然对我说,我曾经杀过人。
我哈哈地笑起来,说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杀人是要偿命的,你杀过人,自己却到现在还活着,而且活得比普通人好,有钱有车,还有保镖。
贾特说,是啊,我也不明白,我怎么到现在还活着。我早就该死了。
我说,说说,你是怎么杀人的,杀的是什么样的人?
贾特说,说了你要做噩梦,还是不说吧。总之我杀过人,你不信?
我说,不信。你杀了人,还不找个地方躲起来,却天天这么招摇过市,你让我怎么信呢。
贾特说,我随时准备把这条命丢掉。
照贾特这句话的意思,他早已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了,既然不当回事,随时都能把它丢掉,他还弄那么多保镖做什么?所以我觉得他还是很在乎这条命的,他越是觉得这条命随时都能丢掉,就越是对它充满警惕。
不管怎么说,我对长达二十多年这期间他的所有事情一无所知。这段时间对我们彼此来说,是一段停滞了的时间,就像一段淤塞了的下水道,一截堵塞了的输卵管。
我说,我有一件事情问你,一九七九年,也就是你离开槐花洲之后,十月份,你有没有崴过脚?
贾特说,我想想。崴过,两个多月才好,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张惠告诉我的。关于她是怎么知道的我也不清楚。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自从你离开槐花洲,她就半步也没有离开那个鬼地方。她提起你的次数屈指可数,在我记忆里一共有两次,第一次,她很突然地告诉我说你崴了脚脖子。第二次,那年十二月,她说你那里下了一场暴雪,跟槐花洲的一样。她说的时候,槐花洲还没有下雪,但是半夜的确下了一场暴雪。她就是在那个暴雪之夜跑到山洞里把自己冻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