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实际上杨雪并非在跟我开这么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她是真的怀疑自己感染了爱滋病。她说她的根据有两条,第一条是,她身上有些症状跟爱滋病的临床表现非常相似,她查看了很多爱滋病方面的资料;第二条是,她离婚之后跟多名异性发生过性关系,但多数都没有采取安全防护措施,其中包括瑞士人,南京人和常州人,还有济南人。其中瑞士人和南京人嫌疑最大,因为瑞士人有瑞士国籍,他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在瑞士度过,据说瑞士这个国家在目前感染爱滋病国家排行中名列前茅。南京人也是个生意人,很有钱,请她住香格里拉大饭店,性技巧娴熟,也是重点怀疑对象。至于常州人和济南人,一个是公务员一个是大学教授,都不属于高危人群,可以暂时排除。
我很佩服杨雪,在这样一个时刻,她还能有条有理地做出这样一番分析。因为她的分析听起来很认真,联想到在她电脑上发现的那些可疑网址,我终于相信她说的都是真的。
杨雪说,我来上海就是为了滋病检测。
我说,在济南不一样做吗,干嘛要跑上海来?
杨雪说,那不一样,在济南可能会遇到熟人。
杨雪从**坐起来,说,现在我们去吃晚饭,即使我要死了,也得做个饱死鬼。
我跟杨雪拖着死亡的阴影去南京路吃饭,她说她想吃日本寿司,我说我请你,她说不,我请你,我带了很多钱,还有银行卡,我要好好享受生活。一旦确认感染了爱滋病,我就离开上海,到别的地方去,随便什么地方都行,只要是没有熟人就行,一个人等死。
寿司店里很安静,音乐和说话声都很轻柔。杨雪不停地去拿滚动餐台上的食物,似乎她这一生只剩下这一顿饭了。她的这种做法也感染了我,我们俩都开始大吃起来,引来旁边几个人的注目。
上海人本来胃就小,他们都吃猫食,杨雪说,我们别理他们。
之后我们酒足饭饱地顺着南京路走到外滩。夜晚的黄浦江面上,错落地铺了很多对岸广告牌上散发出来的霓虹,暗暗地亮着,有船驶过,就留下一道白色的水线。水面上飘着一些水生植物,杨雪说她问过当地人了,它们叫水葫芦。我觉得这名字挺没有来由的,但是它们很好看,牵牵绊绊地拉扯着,无声地流动着。
杨雪突然说,这几天我总觉得这条江像极了一匹巨大的丝缎,那些水葫芦,就像丝缎上一缕缕的暗纹,多美啊,我很想在上面走一走。
我又吓了一跳,我说你别这么悲观,我们不是还没检测吗,以我的直觉,你完全是在庸人自扰,肯定是虚惊一场。我敢说,任何人要是把自己身上的症状往疾病上拉,都能拉上关系。
杨雪说,你别安慰我了,我已经做好了思想准备,你不用为我担心。
接下来杨雪跟我聊起了男人。她谈到了她的前夫王海,我直觉她对这个可恶的男人还是很有感情的。她还谈起了她前夫的哥哥王山,我直觉她对王山也是有一定感情的,只是他们之间不可能罢了。再接下来,杨雪还谈起了小时候的几个男人,其中包括她的初恋男孩邹明,让她第一次流产的光头。最后,杨雪又谈起了她离婚后结识过的那些男人,她让我猜一共有几个,我说,六个?她说,让我数一数。她停下来,在心里默数了大约好几遍,才迟疑地说,我也忘了。
她对男人已经完全失去信心了。她说,这个世界上有这样一种女人,她无论多美多能干,就是没有男人缘,她碰不上一个好男人,一生都形影相吊,我就是这种类型的女人。
我说你别乱想,你只是还没遇到而已,我们才只有三十多岁,别急。
杨雪说你别劝我了,命这种东西,我早看透了。真的林雪,你比我有男人缘,你遇到的男人对你都很好,你要抓住一个,好好过下去,不要像我。
在外滩,杨雪回忆完了她三十岁的小半生。之后我们又穿过南京路回到宾馆。她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洗了一个时间很长的澡,我听到她一直在里面哼歌。她洗完之后,用毛巾搓着的头发出来,说你也去洗洗吧,水挺好的。
我进去之后,坐到抽水马桶上看着一片狼籍的卫生间,有一瞬间想到了自己的安全问题,我想,如果杨雪果真感染上了爱滋病,那么她会不会把一些体液通过洗澡弄到卫生间里的某些东西上呢,比如抽水马桶,比如淋浴喷头?
我失忆了,尽管杨雪跟我讲过很多小时候的事情,那些事情证明我不是一个没见过死亡的女人,但此刻我感到自己从来没有被死亡如此切近地包围过。
这一夜我跟杨雪都没有睡着,我们先是躺在**看了会儿电视,杨雪还说说笑笑地跟我谈论了一会电视剧。看了一会电视后我提议早点休息,如果休息不好,明天将没有足够的体力去医院。于是我们关了电视和灯,躺下来睡觉。但都没有睡意。杨雪说,干脆我再跟你讲一些小时候的事吧,要是我死了,还有谁会将给你听呢。
杨雪跟我讲了一夜。那些事情和那些人都是曾经在我生命里经历过的,然而我把它们都忘记了,丢失了。
第二天杨雪坚决拒绝我的陪同,她说她早就打听好了,从我们住的宾馆去她想去的那家医院,打车只要五十块钱。她还打听到了相关程序,只需去抽出一些血就可以了,抽出该抽的那部分血后,她就可以再花上五十块钱,打车回到宾馆,整个来去只是小半天到半天的事情。
我一个人去,你在宾馆里等我,我肯定是会回来的,因为隔一天才能去医院拿结果,杨雪说,你放心吧,我那天之所以给你发了条短信,就是想让你来陪我说话和玩的,并非让你陪我去医院。你知道,我要在这里呆上这么多天,一个人,很孤单的。
我说,你确定不用我陪你去?
杨雪说,你别罗嗦了。
我的坚持遭到了杨雪很坚决的反对,于是我只好把她送到街上,看着她钻进一辆出租车,这才一个人在街上溜达起来。我很不想回到那个房间里,我觉得那里充满了一种死亡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