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哭了很久,两只老乌鸦蹲在旁边陪着我掉泪。江老师说,林雪,有些事情不是某个人的错误,比如你父亲,他没什么错误。他们只是因为赶上了那样一个时代。所以你不要恨他。而且对于你来说,这是一笔宝贵的财富,也许现在你还不懂它的宝贵。将来你会懂得的,特别是,如果你真的能成为一名作家。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你有什么心事都可以说给我听。
我不敢相信,江老师竟然成为我的朋友了。他伸出小手指,跟我拉了一下钩,说,只要你愿意,以后我们永远都做好朋友。
我说,既然我们是朋友了,那我想问你件事,为什么开学以后你变得闷闷不乐,我经常看到你一个人坐在教研室里发呆。有什么心事吗?
江老师说,我们已经是朋友了,而且你也大了,懂事了,我愿意把我的苦恼说给你听。我的女朋友要跟我分手了。
为什么?我说,你们是那么好!
他说,她不喜欢这个贫穷的地方。可我却离不开这里了。
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他们分了手,将来我再回来做他的女朋友。
周末,江老师回县城了。夜里我做了个梦,我和江老师在山上跑步,一阵风吹过来,江老师轻飘飘地被吹走了。我在后面追赶,但怎么也追不上。那团风露出狰狞的笑容。我绕着大山一圈一圈地追赶,直到像一块石头从山上骨碌碌地滚下去。江老师不见了,我想站起来继续追赶,可是脚脖子疼得厉害,怎么也站不起来。
脚脖子的刺疼是那么逼真,以至于从梦里醒来以后我还感觉到右脚不会动了。我大叫起来,杨雪,我脚不会动了!
杨雪翻过身,嘟嘟囔囔地说,又做梦了是不是?好好地脚怎么不会动了,你动动。
我动了一下,像有千万根针同时往里扎。杨雪说,肯定是麻了,换个姿势,一会儿就好了。
我恍然大悟,果真是麻了。
然而,有没有特别的寓意在里面呢?我认为脚麻只是一种表面现象,是一个载体,它后面真正预示的是别的什么事情。而它现在尚未发生,我不得而知。
我只是急切地盼望江老师星期天下午能按时返回槐花洲。他女朋友正在拿分手作为要挟他离开槐花洲的砝码,我担心他为了爱情放弃槐花洲,那就说明我的梦灵验了。
星期天午饭以后,杨雪让我陪她去商店门口打台球,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就去了公路边。从县城方向来了一辆公共汽车,在街口停下,下来一个镇上的人,车门关上,开走了。半个小时以后又来了一辆从县城方向开来的车,这次没在街口停。
我在公路边站了三个多小时,共计从县城方向开来七辆公共汽车,在街口下来十个人,都没有江老师。杨雪打完台球,在街口找到我,问我站着干吗呢,我说看风景。杨雪说,不对,是等人吧?我不置可否。杨雪说,我知道,你喜欢上体育老师了,学《窗外》呀?
那时候我们特别喜欢看琼瑶的言情小说,一本小说全班的女生传着看。我同桌王英的姐姐在县城读师范学校,每次回家都带回几本,王英就带到学校里来,住校生们在宿舍被窝里打着手电筒偷偷看。初三了,重点班的学习抓得很紧,每天早晚自习加正课一共要上十三节,晚上熄灯以后,勤奋一些的同学还要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背题。老师知道我们在流传琼瑶的小说,经常突击检查宿舍,没收她们的小说和手电筒。
杨雪这么一说,我觉得还真有那么点意思。我很喜欢林青霞,有一个塑料皮本,里面专门贴了一些港台明星的照片,里面数林青霞的最多。王小雅订了《大众电影》和《上影画报》,每当来了一期新的,她看完以后就扔到我们屋的写字台上不要了,杨雪对她们不太感兴趣,有时候看两眼有时候连翻都不翻。我就拿剪刀把自己喜欢的那些演员剪下来,贴到本子上。我打心眼里觉得杨雪将来可以当一名演员,她那么漂亮,还会唱歌跳舞弹电子琴,不当演员很可惜。但是杨雪偏偏不务正业地迷上打台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