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再没有人靠近王小雅。其实那时候她还没有年华老去,在整个槐花洲及周围村子当中,她依然算得上最漂亮的,那些年轻姑娘跟她相比都要逊色几分。但她就像一块臭肉,只能赚得一些带有透视意味的眼神。纯洁美好的爱的注视,只能在王小雅的梦里偶尔出现。
在王小雅的叹息中,刘光头像上帝派来的一个天神,拯救了其日渐枯槁的心灵。了解王小雅与刘光头之间历史、并了解王小雅内心世界的人,应该给予他们一些祝福,至少不是最恶毒最鄙视的唾弃。然而整个槐花洲没有人真正了解这对奸夫****之间的关系,看在刘光头如今循规蹈矩的份上,他那些同事和领导都大度地想,假如没有杨根茂,他们就干脆游说两人结婚算了,那样就名正言顺了。
然而杨根茂还旺旺盛盛地活着。他们于是又大度地想,反正杨根茂也不回家也不闹事,既然天下太平,那就让他们这么过着吧,刘光头这样子将来说上个媳妇也难,他比杨根茂年轻十多岁,早晚有一天要把杨根茂靠死,那不就名正言顺了吗。
他们都觉得这安排天衣无缝,近似完美。很多时候他们在班上无所事事,就议论天下大事和国家大事。这个安排是一个下雪的上午在信访办诞生的。当时他们刚刚把大院里的雪扫干净,回到办公室喝着热茶聊天。扫雪的时候刘光头也参加了,而且首当其冲,是干得最卖力的一个人。大家都扫完了,他又拖着扫帚去扫车棚里的雪。车棚因为破旧多处漏雪,他把扫帚费力地伸进一辆一辆自行车缝隙中。
他不久就扫到了他的摩托车。摩托车所在处的棚顶漏得最厉害,因此那辆原本耀武扬威光芒四射的摩托车上面盖了一层灰尘和白雪,根本辨不清原来什么模样。刘光头停下来不认识似的看了看那辆摩托车,然后伸出扫帚,把上面那层积雪扫掉了。
信访办的三个人回办公室的时候,刘光头还在拿着扫帚扫摩托车其它部位的雪,他们冲上热茶,忽然觉得现在的刘光头很可爱,因为他们茶杯里的热水就是早上刘光头打的,他两只手一共拎着六把暖瓶,顶着大雪去锅炉房,帮他们把热水打了回来。而他们只需要站在窗户里看着,然后等他回来的时候客气地说声谢谢就行了。
信访办的人聊了一会儿天,普遍认为目前刘光头和王小雅及杨根茂三人之间的格局还不错,前景尤其不错。后来有一个人端着茶杯踱到窗户旁边,这时他看到刘光头已经把摩托车弄干净了,不知道除了扫帚他还使用了什么工具,总之那辆污秽不堪的摩托车奇迹般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太阳出来了,使得它越发光芒万丈。
然后那人就见刘光头一偏腿骑了上去,摩托车发出憋闷已久的怒吼,忽地一下从他眼前的院子里窜过,一下子没影了。
关于刘光头是怎么死的,信访办那人也是事后听人说的,因此他很后悔当时没紧跟着跑出信访办,亲眼目睹一下那壮烈的场景。后来他听说之后跑出去,只看到马路上停着一辆大卡车,刘光头的摩托车四分五裂,零件飞了好几处,之后就是刘光头流在地上的血。而刘光头已经让救护车拉走了。
宿舍里很冷。我躺在大通铺上属于我的四十五公分地盘里,紧靠着门。
这天晚上月光很好,外面在下雪,雪和月光纠缠着,从门缝里钻进来。宿舍很破旧,门缝很宽,甚至有雪沫被风吹进来,落在我的被子上,落在我的脸上,这亮和这破门而进的雪,使夜显得很特别,让我了无睡意。
我蜷着身子,被窝里因为放了一只暖水袋而显得很温暖。暖水袋是在史老师家里装的,我每天下了晚自习以后都到史老师家里去装水,第二天早晨,再用暖水袋里的水洗脸。
这是一九八七年年末。我之所以住到学生宿舍里,是因为王小雅调离了槐花洲。刘光头的死是一九八七年槐花洲又一件轰动一时的新闻事件,他死了以后,王小雅就不去镇政府上班了,整天躺在**,木呆呆地发愣。
本来,刘光头重新回到我们家以来,一直像一颗定时炸弹,我们把他列为不一定什么时候就能爆炸的危险分子,因为他变得太大,所以就有深入虎穴卧薪尝胆有朝一日报仇雪恨的嫌疑。王小雅夜夜与狼共眠,对她来说爱情早已远去,剩下的只有恐惧和隐忍。
对于我来说,我希望他从我们的生活里消失,他是生活之纸上一点不规则的污迹,需要用橡皮擦干净彻底地擦掉。我不止一次设想过他消失的方式,其中包括死亡。在我的设想里,只有之后我们的安宁生活,没有别的样子。
然而刘光头真的死了,王小雅忽然回忆起了跟他所有的爱情,而且回忆里全是他的优点,及她对他的亏欠。因此一病不起,整天以泪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