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结束之后,我指挥几名男生往器材室里送垫子。我们又做前滚翻和后滚翻了。那时候,我们总做前滚翻和后滚翻,因为学校里的器材很少,除了几张棉垫子外,就是几根跳高用的横杆,还有几个篮球。我们只能跑步,或者在垫子上做前滚翻和后滚翻。打篮球是男生们的事情。
江老师站在空荡荡的器材室里,打量着那几样器材,很无奈的摇摇头,说,没事了,你可以走了。
我没走,没话找话,您真的想让我当运动员代表吗?
江老师走到我跟前,冲我笑了笑,说当然是真的了,不过你还得练习跑步,一定要在运动会上拿第一。
我激动得有些颤抖,说,好。我一直在练,从镇政府家属院里能一直跑上玉黄顶山。
江老师突然伸手摸了摸我脸上的疤,问,林雪,这是怎么搞的?
我说,我妈妈想拿一把斧头砍死我爸爸,我不希望那件事情发生,因此我抱着斧头打算跑出门去,没想到却被拌倒了,脸摔在斧头上。
她为什么要砍死他呢?
大概是因为她不喜欢他吧。他总是折磨她。
江老师摇摇头,说,历史的牺牲品。
我说,您说谁?张惠,还是我,还是我的脸?
江老师认真看了看我,说,林雪,你是个心思很重的女孩子,相比起其他同学,你有一种跟年龄不相符的成熟和**。你不要对你的脸感到失望和自卑,一个人最重要的东西不在脸上。
江老师让我想起了小贾叔叔。
刘光头在杨雪的凳子上磕了一些烟灰,杨雪脱裤子睡觉时发现屁股上破了两个小洞,她说怪不得觉得凳子上热呼呼的。她跑回饭桌旁边看了看,回来说,是小刘叔叔干的。
我说,杨雪,我觉得刘叔叔很危险。
杨雪问,怎么危险?
我说,他心怀鬼胎。
杨雪说,他能怀什么鬼胎?
我说,我也不知道。
我很想离开这个很不正常的、迟早要出什么乱子的家。跟杨雪的友谊无法成为我呆在这个家里的吸引力。但是,离开这个家后,我在槐花洲无处可去。我多次梦见医院家属院的小平房,有一次我在午睡中梦见母亲还在藤椅里坐着,鸟停在她膝盖上,老槐树长满眼睛,忽闪忽闪的。我走过去,母亲朝我笑,然后,老鼠从西屋跑出来,蹲在门槛后面向我张望。
醒后我觉得一切都是真的。我不舍得搓掉眼屎,一路之上碰了好几次墙,医生护士很奇怪地看着我跌跌撞撞地从前门跑进去,穿过医院走廊,跑出后门。当我站在旗帜一样飞舞的白床单后面,看到的是一片废墟。没有母亲和她的膝盖,树上也没长眼睛,只有枯干的枝杈,和斑驳脱落的树皮。
靠中考离开这里成为我的最大理想。现在是初二学期末,暑假过后就要进入初三,我们的班主任史老师对我说,这次期末考试很重要,关系到初三分班的问题。你一定要进入重点班,只有进入重点班才能考上中专或重点高中。
史老师也是我们的语文老师,因为我作文写得好,他很喜欢我。他自己花钱买邮票,把我的每篇作文都寄到外面去,学期末的时候,我的一篇作文终于在《中学生作文选》里发表了。早自习的时候,我趴在桌子上做了一个梦,梦见那只老鼠从教室外面跑进来,跟我的腿亲热。醒来以后我低头看看,真的有一只老鼠正在咬我的鞋子,我觉得它就是我家里那只老鼠,然而我刚动了一下脚,它就嗖地一下跑掉了。它跑到教室后面去,让一个男生踩死了。
我坐在课桌后面为那只老鼠难过。史老师兴冲冲地拿着《中学生作文选》走进教室,他看我很认真地坐在课桌后面,样子像在背题,而且我好像还抬头看了他一眼。可是他在我课桌上弯下腰来的时候,我却吓得哆嗦了一下。他把我叫到教室外面去,问,林雪,为什么每次我看你写作业,你都要哆嗦?你怕什么?
我无法告诉史老师,是因为多年前我母亲打算杀死我父亲的那个晚上,她坐在人造革沙发里,父亲在炕上叫了她一声,她哆嗦了一下,从此传染了我。我沉默着,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想着那只死了的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