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认知抵达的瞬间,他学到了一件事。不,不是“学”,是“记起来”——就像你一直都知道怎么吞咽,怎么眨眼,只是你从未去意识它。现在,他意识它了。他知道自己可以伸出手(不,不需要手,只需要“想”)去拨动那些线条,去把它们打乱重排,去把“杯子在桌角”变成“杯子浮在半空”,去把“他感觉到轻微的饥饿”变成“他感受到剧烈的狂喜”。
他理解到,这种拨动不需要能量或者代价。因为他不是在“施加力量”,他只是在“改变关系”。就像你不需要耗费卡路里去把一个句子里文字的顺序重新排列,你只是决定了新的排列方式。而现实本身对于这种重新排列没有任何抵抗——它的本质就是可以无限重组的。
这种力量无边无际,没有代价,没有权能限度。他甚至能看见如何通过影响一个人的神经冲动来重写对方的记忆与人格,就像在文本文件里删除一个字然后打上另一个字那样简单。
当所有这一切同时涌入他意识的那一刻,风德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含混的抽气声。
然后时间恢复了正常的流速。
空调外机仍在规律地滴水。隔壁情侣的争吵不知何时停了。长方形白光仍静静地躺在床尾。床头马克杯里的水还剩下三分之二,没有变成骰子,也没有结冰。房间一切照旧。
风德坐了起来。
他伸出手,对着那道光,缓缓地翻转了一下手腕。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知道,如果他“想”,那道光会立刻从长方形变成圆形,或者变成一团飘浮的蒲公英,或者变成一只微小的、发着白光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的蓝鲸,在房间里游弋。他甚至可以让那道光彻底消失,同时让整个世界都遗忘有光这种东西存在过。
他试着“想”了一下——不是强烈的欲望,而只是轻轻触碰刚才记起来的那种本能。
床尾的马克杯凭空升起了十厘米,在空气中静止了三秒钟,然后像一片羽毛一样缓缓落回原处,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风德看着杯子,表情平静得像是在注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务。
他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可以随时走进任何人内心最隐秘的角落,修改他们珍视的记忆与深埋的欲望。他知道自己可以随意扭曲物理规律,让重力在他脚下颠倒,让光线在他周围弯曲。他知道这一切都不需要任何代价,不需要咒语,不需要手势,甚至不需要集中精神——只需要“想”,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而最令他感到满意的是,在刚才那场宇宙级别的偶遇中,在所有被那道涟漪掠过的人类里,只有他听见了那声默然的、等待被接听的召唤。
他天生就适合听到它。
风德重新躺了回去,把毛毯拉到胸口。楼下的灯箱透过窗帘继续投来白光,他盯着那道光,没有费心去改変它。
改変是随时可以做的事。此刻他只想再感受一下作为普通人的最后几分钟——尽管他明白,从他意识到自己是谁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不是普通人了。
不过,那也没什么不好。
他闭上眼睛,像往常一样安静地滑入睡眠。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而无穷的线头在暗中随他的呼吸轻轻颤动,等待被拨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