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刘腾叹了一声,“还是茶饭不思。自从皇后西归之后,他已经不知瘦了几圈,也不临幸后宫,每晚只把自己关在寝宫里,不是翻看皇后的遗物,就是念着她的名字,还常常梦醒而泣,听得我们这些在身边侍候的人,心都要碎了。”
静凡的长睫似有若无地轻轻一动:“皇上对皇后可真是情真意切。”
刘腾用力地点了点头:“可不是,不过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圣体要紧!静凡法师既然来了,务必要多劝劝皇上啊!”
两人正说着话,幽深的寝宫里已经一声接一声地传出话来:“皇上宣静凡法师觐见!”
刘腾马上让到一边,俯**,恭恭敬敬地请她进去。
静凡顿了一下,终于还是朝前迈动了脚步。
沉重的大门被缓缓拉开,她纤瘦的身子像被吞噬般融入那道缝隙。
当后脚跨进门槛的那一瞬间,大门即刻被严实地合上,四周的光线一下黯淡下来,只剩宫墙四壁,几盏日夜不熄的长明灯发出幽幽的光芒。
在昏暗的光线中,皇上孤零零一个人坐在榻上,只披着一件雪色的单衣,头发也没有绾起来,任它零乱地流泻在肩上,憔悴的身影几乎快与黑暗连为一体,他怔怔地凝视着前方,漆黑的瞳仁里看不到焦点,一种空虚的感觉伴随着香炉里弥散出的白烟,轻轻萦绕在他的四周。
空气里还有很浓的酒气。
“静凡向皇上请安!”静凡法师不动声色地见礼。
“皇后走了……”他在黑暗中喃喃念着。
“人死不能复生,皇上还请节哀。”静凡法师一边劝慰着,一边将目光轻轻撒在他的身上。棱角分明的脸庞,狭长的眼睛,浓密修长的睫毛,如同御座之后雉扇顶端的翎篁,优雅而缓慢的向上舒张,他的俊容较他显赫的身份来得更加耀眼。只可惜饱受丧妻之苦的煎熬,他将自己折磨得虚弱疲惫,根本不像刚刚二十五岁的盛年男子。
“那天晚上,朕还到万寿宫去看她,自从生完昌儿后,她的身子就一直不好,可是见朕来了,还是起身拉着朕下了盘棋。之后又说要吃梅花糕,可是朕怕耽误她养病,再加上近日政事繁忙,积了好些奏章没批,就没应准,早早地回了西昭殿,没想到四更天,人就没了……”皇上一边说着,一边又颤抖地捧起酒杯,一饮而尽。
静凡法师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隔了很久,皇上又近乎哽咽地说:“朕忘不了走出万寿宫时,她失落的眼神,她一定很想、很想让朕再多陪她一会儿,朕怎么就这么不明白她的心呢……”
望着眼前的景象,静凡唯有苦笑。
“皇上,佛语说得好,世间一切,因缘而生,因缘而灭,如今皇上与皇后不过是因缘尽了,暂别而已。他日若还有缘,必当重逢!”
她清淡的声音回**在空旷的寝殿内,皇上这才抬起头,顺着声音望了一眼。
那一瞬间,他又看见于皇后穿着嫣红色五彩凤凰牡丹纹的华丽宫服,头戴黄金凤钗走了过来,那凤钗线条灵动优美,几乎随时会随风飞去。
他看得惊呆了,颤声问:“皇后,是你……你回来了吗?”
“皇上,我是静凡,瑶光寺的比丘尼。”
瑶光寺……
记忆的洪流开始倒退,惊涛汹涌的水面反射着迷离的光。
已经尘封的往事被重新刷洗,渐渐的,一点点清晰地显现出淡化的轮廓,却鲜活得如同昨天……可是,当他刚想顺着记忆一点点探下去的时候,却突然扑来一片铺天盖地的黑色漩涡,将所有的一切瞬间吞噬,他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有些无措地望着面前穿着僧服的女尼。
静凡法师也不经意地朝他投来一道目光,那一瞬间,两人的眼神似乎有过短暂的交汇,但随之又迅速地分开了。
尔后,皇上的醉眸中出现一抹哀痛:“静凡法师,朕在宫中新建了佛堂,要为皇后超度三年,想请你入宫住持,不知意下如何?”
静凡法师再度施礼道:“多谢皇上抬爱,可是出家之人,只求避世修行,瑶光寺已让贫尼觉得过分喧嚣,又怎会进宫再染尘缘。”
皇上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声音倦怠,却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你敢抗旨?!”
说完,没等静凡回答,他已捧起酒杯,大口大口灌着酒。